莫淮栀没有追问。他这个人虽然爱惹事,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于殇煦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屏障,像一层冰,不厚,但你要是去碰它,它就会碎,碎了之后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莫淮栀不想做那个把冰敲碎的人,至少现在不想。
他趴在栏杆上,和于殇煦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天边的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艘艘灰色的船,在天空的海洋里无声地航行。
莫淮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拧好盖子,把水瓶放在栏杆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是上周他买了一样的牌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在超市收银台看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他递给了于殇煦。
“吃吗?”他问。
于殇煦看着那颗糖,看了两秒,接过去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
莫淮栀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我听着。你要是没什么想说的,那就站着,不说话也行。”
于殇煦握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但没有一个人打扰他们两个。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打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道金色的门缝,只开了一瞬就关上了。
“莫淮栀。”于殇煦忽然开口了。
“啊?”
“你转过来了,……”
莫淮栀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转过头看于殇煦,但于殇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什么转不过来的?”莫淮栀问。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剥开,白色的糖纸在他指尖被展开,折了两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他把糖塞进嘴里,把那块折好的糖纸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莫淮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瓶,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快化完了,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顺着呼吸往上走,走到鼻腔,走到眼眶,走到一个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他觉得于殇煦刚才那句话没有说完。
“你转过来了”后面应该还有半句,但那半句被于殇煦咽了回去,和那颗薄荷糖一起,吞进了肚子里,藏在了某个莫淮栀看不到的地方。
莫淮栀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把水瓶从栏杆上拿起来,转身走回了教室。于殇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那本英文书,但莫淮栀注意到,书页停留的位置和上午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英语卷子,铺在桌面上,拿起笔。
于殇煦的余光扫过来,看到他在做英语卷子,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英语是天赋问题,不是时间问题吗?”于殇煦问。
莫淮栀低着头,笔尖抵在卷子上,没有抬起来:“我改主意了。天赋不够,时间来凑。”
于殇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莫淮栀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莫淮栀都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窗外的云还是没有散,但也没有下雨。天就那么阴着,阴了一整个下午。
陆驰是在周三晚上知道于殇煦状态不对的。
不是于殇煦表现出来了什么——那个人永远不会表现出来什么——而是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晚自习的时候,于殇煦坐在座位上写了两个小时的卷子,一个字都没说,一个表情都没变,甚至连翻页的频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陆驰和他坐了两年同桌,从初中的时候就是前后桌,他知道于殇煦的“正常”分两种:一种是真正常,一种是假正常。
真正常的时候,他写卷子会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眉头会微微皱一下,笔尖会在草稿纸上点两下再落笔。
假正常的时候,他写卷子就像一台复印机,输入什么输出什么,中间没有任何思考和停顿,整个人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今天的于殇煦,是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