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留下来了。他每天坐在于殇煦的前面,该说话说话,该借橡皮借橡皮,该传纸条传纸条,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于殇煦周围那一圈空座位不存在一样。于殇煦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但陆驰知道,他知道。
后来于殇煦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变的,像一块冰在春天里慢慢地融化,速度慢到你几乎注意不到,但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块冰的边缘已经变得圆润了,不再是原来那个锋利的样子。他不打架了,不抽烟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说话的方式也变得克制而温和——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和,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温和。他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壳里,那层壳叫“好学生”,叫“守规矩”,叫“不惹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抓住把柄的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议论的人,一个把自己藏得很好很好的人。
陆驰知道那层壳底下是什么。那层壳底下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用烟头在自己锁骨下面烫了一个疤,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了的东西。
于殇煦的妈妈是在初二下学期带他离开那个家的。具体的过程陆驰不清楚,他只知道有一天于殇煦没有来上学,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他给于殇煦发了消息,没有回复。他打了电话,关机。他去了于殇煦登记的住址,那里已经换了一户人家,说之前的租户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于殇煦消失了整整一个学期。
再见到他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合肥一中。陆驰在新生报到的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轮廓变得冷硬而分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黑色的书包,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办手续,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新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驰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于哥”。于殇煦转过头,看到他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一闪而过,快到陆驰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但他确定那不是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你也在一中?”于殇煦问。
“我也在一中,”陆驰笑了,笑得眼眶有点发酸,“咱俩又同校了,于哥。”
于殇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走廊上正好没有人,陆驰根本不可能听到。于殇煦说的是:“你还是这么吵。”
陆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于殇煦不喜欢看到别人哭。
后来他才知道,于殇煦和他妈妈搬到了合肥的另一个区,离他爸爸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妈妈找了一份新工作,他们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但干净,阳光能照进来。于殇煦转了学,在新的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爸爸是谁,没有人知道他锁骨下面有一个烟疤,没有人知道他在初中的时候曾经被全班孤立过。他可以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把自己变成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他选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安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不给人任何把柄的、把自己藏在“好学生”这层壳里的于殇煦。
陆驰觉得心疼,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知道于殇煦不需要别人的心疼,于殇煦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站在那里,不离开。
所以陆驰一直在。
现在,周三的晚上,陆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于殇煦今天的状态——那种“假正常”的状态,那种“复印机”一样的状态,那种灵魂好像不在身体里的状态。他想了想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月考成绩出了,于殇煦考了年级第一,莫淮栀考了年级第二,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触发点。
然后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于殇煦和莫淮栀站在走廊上的那一幕。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于殇煦的表情——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平静。那种平静他见过,在初中的时候,在那些于殇煦最难的时刻里,他见过这种平静。
他又想起了莫淮栀。那个转学生,那个数学天才,那个嬉皮笑脸、爱惹事、爱贫嘴、好像什么都不怕的莫淮栀。他来了一中不到一个月,就坐到了于殇煦旁边,就考了年级第二,就成了5班最耀眼的人之一。陆驰不知道莫淮栀对于殇煦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自从莫淮栀来了之后,于殇煦的嘴角多了很多以前没有过的弧度。那些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驰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驰注意到了,他在心里给那些弧度取了一个名字,叫“于殇煦在笑”。
于殇煦在笑。这个人居然在笑。陆驰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但今天,于殇煦没有笑。今天他一整天都没有笑,连那些极小的、需要靠观察嘴角弧度来判断的笑都没有。他像一块被冻住了的冰,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回到了陆驰最害怕看到的那种状态。
陆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会去问于殇煦发生了什么,因为于殇煦不会说。他也不会去跟任何人说于殇煦的事,因为那不是他的故事,他没有权利替于殇煦开口。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坐在那里,不离开,像初中时候一样,做于殇煦身边那个不搬走的人。
但他会多留意一下。多留意一下于殇煦,也多留意一下莫淮栀。因为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于殇煦今天的异常,和莫淮栀有关。不是莫淮栀做了什么,而是莫淮栀的存在本身,可能触动了于殇煦心里某个很久没有被动过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陆驰不知道,但他希望那是一个好的东西,一个能让于殇煦真正笑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会让于殇煦重新缩回壳里的东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陆驰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陆驰,你这次也要站住,别走。”
他没有走。他从来没有走过。
LC:于哥,早日解脱,早日蹦跑,早日有男朋友……咳咳,早日远走高飞,早日所向披靡,早日逐晨雨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