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栀把书包甩上肩膀,嘴角慢慢翘起来。
新的一周是从一张检讨书开始的。
莫淮栀盯着面前这张空白的稿纸,笔帽在指间转了三四圈,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他咬着笔杆子回想了一下上周五自习课上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像是在跟陆驰传纸条,传着传着觉得没意思,就开始跟同桌说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是问了一句"这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于殇煦没理他。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理。他就凑过去看了一眼于殇煦的草稿纸,那人反应极快地把本子合上了,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明明写着一个与莫淮栀完全不同的解题思路。
"看看怎么了,我又不抄你的。"莫淮栀当时这么说,笑得没心没肺。
于殇煦没说话,把草稿本塞进了抽屉里,面无表情地翻开了英语书。
这就算完了?不,莫淮栀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被拒绝之后他反而来了劲,接下来的半节自习课里,他以平均每三分钟一次的频率骚扰他的同桌,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借橡皮(他自己桌上明明有一块)、问时间(墙上就挂着钟)、讨论天气(窗外晴空万里)、分享零食(被无视)、念课文(念的是英语,于殇煦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同桌,"莫淮栀戳了戳于殇煦的胳膊肘,"你觉得明天会不会下雨?"
于殇煦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你再说话,我就把你名字记下来。"
莫淮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他以为于殇煦在开玩笑。
这个人会开玩笑?莫淮栀当时觉得挺新鲜的,还回了一句:"记呗,我又不怕。"
然后周一早上,他就被周境叫到了办公室。
"莫淮栀,"周境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上周五自习课,你是不是一直在跟于殇煦说话?"
"也没有一直吧……"莫淮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偶尔说了几句。"
"偶尔?"周境推了推眼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莫淮栀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学生会纪律检查登记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间:上周五第六节自习课;班级:高二5班;违纪情况:后排靠窗位置,一名男生多次与同桌交谈,影响班级纪律,经提醒后仍未改正。违纪人:莫淮栀。
举报人那一栏签了一个名字,笔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于殇煦。
莫淮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班主任从后门窗户里看见了,路过的年级主任听见了,甚至隔壁班的同学隔墙听到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告他状的人是他那个一句话都懒得说的同桌。
"于殇煦是学生会纪检部的,"周境靠在椅背上,语气倒是不重,"他每周都要交纪律检查表,你这个属于公事公办,你也别怪人家。"
莫淮栀把登记表放回桌上,表情管理还算到位:"那我要写检讨?"
"写,五百字,今天之内交上来。"周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自习课安静点,你同桌那个人不爱说话,你别老招他。"
莫淮栀"嗯"了一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回到座位上把书包一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在桌上不动了。
于殇煦还没来。莫淮栀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桌面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书本文具摆得整整齐齐,像陈列柜里的展品。这个人的每一件东西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位置的,连笔筒里笔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所以你上周五被于哥记了?"陆驰从后面探过头来,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忘了跟你说,于殇煦那人是学生会纪检部的,自习课说话被记了是要扣班级量化分的。"
"你早说啊。"莫淮栀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我以为你知道啊,他不是你同桌吗?他上周值周的时候袖标都别着呢,你没看见?"
莫淮栀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看见于殇煦胳膊上别过一个红底黄字的袖标,但他当时以为是学生会都要戴的,没往心里去。
检讨书他用了十分钟就写完了,内容空洞得像个筛子,核心思想就是"我错了,我以后改,我保证不在自习课上说话了",通篇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细节,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属于那种检查了但等于没检查的典型产物。他把检讨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准备找个课间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去。
升旗仪式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莫淮栀正趴在桌上补觉。陆驰一把把他拽起来:"走了走了,升旗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高二年级的位置在教学楼东侧,莫淮栀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走到指定位置站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九月中旬的早晨已经不那么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不知道是校内的还是校外的。
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不用像前排的同学那样绷得笔直。他打着哈欠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到于殇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