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就是他在操场上报完三千米的那天。那天他站在跑道边上热身,于殇煦坐在台阶上看书,他跑过去坐在于殇煦旁边,说“你应该买个保温杯”。于殇煦没有回答。然后周三下午,他买了。周四,他带到了学校。周五,他用上了。
莫淮栀握着那个杯盖,杯盖是深蓝色的,和他自己的那个保温杯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颜色。他看着那个杯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于殇煦。
于殇煦蹲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莫淮栀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于殇煦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责备,甚至没有担心——于殇煦看他的眼神,是一种莫淮栀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个眼神很轻,很淡,像十一月的阳光,不灼热,不刺眼,但照在身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个眼神在说:我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忙,但我还是来了。我知道你不会说谢谢,但我也不需要你说。
于殇煦早就准备好了。那板药不是今天的,是上周就放在书包里的——莫淮栀想起来,上周有好几次于殇煦从书包里拿东西的时候,他都瞥见过那个银白色的铝箔包装,但他没有在意。原来于殇煦一直在等。等他的胃病犯,等他撑不住,等他需要那两粒药和一杯温水。
莫淮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酸,像鼻子里面塞了一团棉花,怎么擤都擤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胃疼?”他问。
“你每次剧烈运动之后都会胃疼,”于殇煦的语气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上次体育课打完球,你趴在桌上趴了十分钟,手一直按着胃。上上次月考考完数学,你在走廊上蹲了五分钟才站起来。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莫淮栀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记得真清楚。”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把杯盖拧回保温杯上,把保温杯放在莫淮栀的手边,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咔”的声音——他蹲了太久了。
莫淮栀跪在跑道上,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手心里还攥着两粒药的铝箔包装。他抬起头,阳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于殇煦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清,但莫淮栀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像两片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你能站起来吗?”于殇煦问。
莫淮栀试了一下,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跪了回去。他苦笑了一下:“可能……需要再坐一会儿。”
于殇煦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莫淮栀的腋下,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莫淮栀的身体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感觉到莫淮栀的运动服是湿的,全是汗,贴在身上,凉得惊人。他也感觉到莫淮栀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胃疼和肌肉力竭之后的自然反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松手之后还在颤。
“我是不是很重?”莫淮栀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不重。”
“你骗人,我一百多斤。”
“不重。”
于殇煦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莫淮栀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于殇煦的肩膀上,被那个人架着一步一步地往大本营走。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但他不怕摔倒,因为于殇煦的手抓得很紧,紧到他的手臂上被掐出了几道红印。
他侧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这个人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角的弧度像刀削一样,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他架着莫淮栀走路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腔的起伏也大了一些,但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莫淮栀知道。他知道于殇煦在用力,因为他的手臂上的肌肉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知道于殇煦在担心,因为他架着他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烫的,那种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紧张之后血液循环加速带来的烫。他知道于殇煦在忍着什么,因为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
只有莫淮栀知道,他平时不是这样。
YSX:我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