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好像我已经躺在医务室了的那种眼神。”
于殇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微表情。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大本营。莫淮栀以为他回去看书了,但于殇煦没有看书,他坐在椅子上,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板药——铝箔包装的,银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莫淮栀没看清是什么药,但他猜到了。
于殇煦把那板药放进了口袋里,然后继续坐在那里,看着跑道。
男子三千米是在十点四十分开始的。
检录的时候,莫淮栀站在起跑线后面,身边站着七个其他班的选手。他个子最高,站在最边上,号码布上的“307”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布背面那只小乌龟,乌龟的壳上写着“第一”,墨迹还没干透,被他蹭花了一点,“第”字的一撇拖出去老长,看起来像一只乌龟的尾巴。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莫淮栀像一颗被弹出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起跑很快,快到旁边几个选手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于殇煦说的那样“前两圈冲太快”——他只冲了前一百米,用来抢占内道的位置,然后迅速降速,进入了一个稳定的节奏。他的步频很高,步幅不大,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轻,像一只在草地上奔跑的鹿。他的呼吸是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胸腔有规律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把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醒。
第一圈,他跑在第三位。
第二圈,他跑在第二位。
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了。
不是于殇煦说的“最后一千米再加速”,而是提前了——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胃也没有再疼,腿上的力量还很充沛,他不想等了。他的步频从每分钟一百八十步提高到了两百步以上,步幅也加大了,鞋钉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一匹脱缰的马。
第四圈,他超过了第一。
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把第二名甩了将近半圈。
跑道边上,五班的人疯了。陆驰站在弯道处,手里举着一面用A3纸糊的加油牌,上面写着“莫淮栀牛逼”五个大字,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他举得最高,喊得最大声。顾叙跟在莫淮栀后面跑了一小段,边跑边喊“稳住稳住”,喊完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莫淮栀的速度,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许昭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池苗苗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她在画莫淮栀跑步的速写,线条飞快但精准,每一笔都带着风。
于殇煦站在大本营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比赛。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跑道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从弯道到直道,从直道到弯道,一圈,两圈,三圈——他数着莫淮栀跑的圈数,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
莫淮栀的节奏变了。
不是变慢,是变得不太对。他的步频还是很高,步幅也没有减小,但他落地的声音变了——从原来那种轻快的、有弹性的哒哒声,变成了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砸的声音。他的呼吸也变了,原来稳定的三步一吸变成了两步一吸,甚至是一步一吸,胸腔的起伏变得急促而深重,像一台被拉到极限的发动机,每一个气缸都在轰鸣,但机油已经快烧干了。
于殇煦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周让都没有注意到,但于殇煦自己知道——他在皱眉。他在担心。
第六圈。莫淮栀的胃开始疼了。
不是早上那种闷闷的、胀胀的不舒服,而是一种尖锐的、像刀子割一样的疼痛,从他的胃部中央炸开,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他的肚子里点了一颗炸弹,炸得他的整个腹部都在痉挛。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汗珠从一颗一颗变成了连成一片,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跑道上,被后面的选手踩过去。
他没有减速。
他咬着牙,把步频维持在一百九十步以上,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胃里的疼痛就会往上窜一截,像有人在他的胃上踹了一脚又一脚。他用左手按住了胃部,手隔着运动服按在皮肤上,能感觉到胃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动物在挣扎。他的右手还在摆臂,但幅度变小了,节奏也乱了,整个人的姿态从原来那种轻盈的、流畅的奔跑,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挣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的挪动。
第七圈。最后一圈。
跑道边上的人开始欢呼,因为莫淮栀还跑在第一位,而且领先第二名大半圈。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没有人注意到他按着胃部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白得像纸——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即将冲过终点线的第一名,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号码布上画着乌龟的男生,一个从八中转来的、数学牛逼的、看起来什么都能做到的转学生。
于殇煦看到了。
YSX: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