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栀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仔细一想,他确实没问过。他从第一天坐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同桌""同桌"地叫,从来没问过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虽然他本来就知道,但当面问一句"你叫什么"和直接喊"同桌"之间,他选择了最没礼貌的那种。
"那你可以说啊,"莫淮栀不死心,"我说同桌你帮我看看这道题的时候,你可以说我不叫同桌。"
"我说了你会听吗?"于殇煦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莫淮栀愣了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莫淮栀莫名读出了一句话——你连自习课说话都不听劝,你会在乎别人叫什么?
"好吧,"莫淮栀往自己座位上缩了缩,但嘴角的笑意一点没减,"那我现在知道了,于殇煦同学,学生会主席,年级第一,我的好同桌。"
于殇煦没再理他,翻开了英语课本。
莫淮栀觉得这个人就像一面墙,你一拳打上去,他不反弹也不凹陷,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把你的力道全吸收了。这种反应让莫淮栀觉得既挫败又有趣,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越想越上头。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喜欢扯闲篇,能从一首唐诗扯到昨天晚上家里炖的排骨汤。莫淮栀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于殇煦站在主席台上念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整个操场回荡着"莫淮栀莫淮栀莫淮栀",声音大得像寺庙里的钟声。他想捂住耳朵,但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莫淮栀。"
有人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近。
莫淮栀猛地抬起头,口水差点滴到桌面上。他迷糊地眨了眨眼,发现语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半,于殇煦正低头写着什么,刚才那一声好像是——
"你叫我?"莫淮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上课了。"于殇煦没看他,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着。
莫淮栀看了一眼黑板旁边的课程表,下一节是数学。他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摸出数学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还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是他上周无聊的时候画的。
他正要把课本翻到正确的章节,余光瞥见于殇煦的草稿本摊开了一角,上面写着一道题。不是课本上的题,也不是作业里的题,看起来像是某本竞赛书上的,题干不长,但条件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莫淮栀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你在做这道题?"他把椅子往于殇煦那边挪了挪,"这道题我上周在竞赛书上看过,标准答案给的解法特别蠢,我自己想了另一种。"
于殇煦的手停了,抬起眼睛看他。
莫淮栀从他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好像那笔是他自己的一样——在于殇煦的草稿本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但每一步的逻辑都清晰得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卡住了,笔尖停在半空中,眉头皱起来。
"不对,"他自言自语,"这里有个漏洞,我上次想的时候没发现。"
他把前面写的几行划掉,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写得慢了很多,每写一步就停下来想一想,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气质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于殇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潦草演算的过程中,像在仔细看一副看不懂的画。
莫淮栀写到第十七步的时候突然把笔一扔,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行,还是不对,这条路走不通。"
于殇煦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草稿本转过来,在莫淮栀划掉的那些步骤旁边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工整而克制,和莫淮栀的狂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淮栀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构造是可行的,但需要先证明一个引理。"
下面附了两行推导,简洁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莫淮栀之前绕了半天没绕过去的那个结。莫淮栀盯着那两行推导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转过头看于殇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靠,你怎么想到的?"
于殇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看得微微往后仰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你前面已经把框架搭好了,我只是补了一个条件。”
"不对不对不对,"莫淮栀把草稿本抢过来,把那两行推导反复看了三遍,"你这个引理本身就是一个很巧妙的构造,我完全没想到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你之前做过类似的题?"
"没有。"
"那你就是现场想的?"
于殇煦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莫淮栀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同桌。他一直以为于殇煦的年级第一是靠勤奋和全面拿到的,毕竟英语那种东西,莫淮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考到于殇煦那个分数。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数学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只是不张扬。他不需要张扬。
"你这个人,"莫淮栀慢慢地说,"真的好闷啊。"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没反驳,把草稿本从莫淮栀手里抽回来,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