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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他（第1页）

周五的晚上，莫淮栀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陆驰和顾叙勾肩搭背地走远了，看着许昭被池苗苗拉着去了便利店，看着周让一个人背着书包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变成了一团一團的白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的公交车还有十分钟才来，但他可以去站台等，不用站在校门口吹冷风。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都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

他忘了什么？他忘了把他的心从教室里带出来。

它还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还在那个人的旁边，还在那个人的气息里，不肯走。

他转过身，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走到街角那个便利店的时候，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那条巷子还是黑的，巷口的路灯还是坏的，地上有几个烟头，被风吹到了墙角，堆在一起，像一小堆灰色的、被遗弃的虫子。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暗，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哟，一中的。”

莫淮栀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身，巷子里走出了三个人。不是郝闻岷——郝闻岷不在其中，这三个人他没见过。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五，比莫淮栀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的末端垂在胸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人矮一些，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穿着灰色的卫衣，瘦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两个人的手里都夹着烟，烟雾在巷口飘散，被风吹散了。

“你是莫淮栀？”高个子问。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莫淮栀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不会回答时的表情——一脸有屁快放，有屎快拉的表情

“郝闻岷跟我们说了，”高个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莫淮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挺能打啊？一拳把人鼻子打出血了？”

“他该打。”莫淮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高个子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是一声“哈”就结束了，像在确认什么事情。他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随便聊聊”变成了“我有正事”。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一条缝隙，缝隙里面是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东西。

“郝闻岷是废物，傻逼，”高个子说，“打不过你，叫我们来。你知道骆岗吧？”

莫淮栀知道。骆岗，合肥南边的一个地方，以前是机场，后来机场搬了，那边就变成了一片没人管的区域。职高、技校、混社会的，都在那边扎堆，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派出所的人去了都头疼。郝闻岷上次说过——“骆岗那边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看来他真的去了。

“知道。”莫淮栀说。

“那你应该知道，骆岗的人来了，就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了。”高个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露出右手——他的手指上有几个纹身，黑色的，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像几条扭曲的蛇缠在指节上。

他把那只手搭在莫淮栀的肩膀上，不重，但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是心理的——像一只爪子搭在你的肩上，告诉你“我随时可以收紧了”。

“你替于殇煦出头，”高个子歪了一下头，语气里有一种“我不理解”的困惑，“你跟他什么关系？朋友？同桌？还是你就是那种喜欢替人出头的傻逼？”

莫淮栀没有说话。他把高个子的手从肩膀上拨开，动作不大，但很坚决。高个子的手被拨开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疼，是意外。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穿着校服的男生，手上的力气这么大。

“我跟他的关系，不需要告诉你。”莫淮栀说。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

高个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微微发黄的牙齿。他笑完之后，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用一种“我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的眼神打量着莫淮栀。

“你那么替他说话干嘛？”高个子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猫，“像他那样的人，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故意留了一个空白，那个空白里可以填很多东西——“那么装”“那么假”“那么让人恶心”——不管填什么，都不会是好话。莫淮栀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郝闻岷上次说过类似的话，用类似的语气，类似的停顿，类似的“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他没有让高个子说完。

“我他妈喜欢他，啊？咋滴？”

这句话从莫淮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句话——他想过，在床上想过，在公交车上想过，在操场上想过，在英语卷子的页脚写过，在备忘录里删掉又打出来过

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口，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没有对自己说过——他对“自己”说的时候用的是“我喜欢上于殇煦了”，那是“喜欢上”，是一个动词，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但“我喜欢他”——这是“喜欢”，是一个名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状态，是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板上钉钉的、钉死了的事实。

不是脏话，是一个语气词。

是一个“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但我现在不想忍了”的语气词

它是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的，带着十一月的冷空气和他自己心跳的温度，撞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