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莫淮栀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周六做的英语卷子,递给于殇煦。于殇煦接过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红笔在卷子上勾勾画画,偶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莫淮栀坐在旁边看着他批改,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日常感——于殇煦在批他的英语卷子,像老师批作业一样认真,但他的表情比任何老师都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红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很稳。
“完形填空的第十四个空,”于殇煦指着卷子上的一个地方,“你选的是B,为什么会选B?”
莫淮栀凑过去看了一眼,傻笑了一下:“做对了?这不简单嘛,一长两短选最长,两长一短选最短……”
“错了,选D。”
“……”你他妈一次性说完会死吗?!
回想起刚刚的傻逼发言,莫淮栀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奶龙狠狠踹了一脚。
“这里讲的是塑料降解的时间,”于殇煦的笔尖点在卷子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前面说塑料袋需要十到二十年,塑料瓶需要四百五十年,这里是问塑料杯需要多久——你看前面有一个对比结构,‘while’引导的让步状语从句,表示转折,所以这里应该选‘however’,不是‘therefore’。”
莫淮栀听着于殇煦的解释,注意力一半在语法上,一半在于殇煦的声音上。这个人的声音平时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但讲题的时候会多出一点点起伏——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起伏,而是更细微的、像河床底下的石头让水面产生了细小波纹的那种起伏。莫淮栀觉得这种声音很好听,好听到他愿意听一整个下午。
“听懂了吗?”于殇煦问。
“听懂了,”莫淮栀点头,“所以是‘however’,不是‘therefore’。”听懂个大屁股呀,他就听懂了第1句,怪就怪会长大人声音太好听。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把草稿本又翻了一页,从头开始讲。
“听着。”
“好的会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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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栀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看着于殇煦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于殇煦握着红笔的手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目光的移动而微微颤动。
“你在看什么?”于殇煦没有抬头,但似乎感觉到了莫淮栀的目光。
“看你批卷子,”莫淮栀没有躲,坦坦荡荡地说,“你批卷子的样子比老师还认真。”
于殇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因为你的卷子比别人的难批。”
“为什么?”
“因为别人的卷子错的地方是固定的,你的卷子每道题错的方式都不一样。”
莫淮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纯粹。于殇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莫淮栀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藏在“每道题错的方式都不一样”这句话的后面,像一颗被埋在沙子底下的贝壳,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角。那个东西是——于殇煦看了他的卷子,认真地看了,一道一道地看了,不是扫一眼就过的看,而是仔细地、逐字逐句地、连错的方式都记住了的看。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英语有进步?”莫淮栀问。
于殇煦把最后一道题批完,放下红笔,把卷子翻过来,正面对着莫淮栀。卷子上用红笔标出了每一处错误,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在卷子的右上角,于殇煦写了一个数字——61。
“六十一分?”莫淮栀看着那个数字,眉头皱了一下。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六十一分连及格都没到。
“这是按高考标准批的,”于殇煦说,“你以前大概在五十分左右,这次六十一,进步了十分。”
“哦,十分而已。”
“十分也是进步。”
莫淮栀看着于殇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打实的认真。他是真的觉得十分是进步,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在他看来,任何向前的移动都值得被承认——不管那步有多小。
莫淮栀把卷子收起来,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照你这么说,下次我要考七十分。”他说。
“嗯。”
“再然后八十分。”
“嗯。”
“那我是不是没过几次就一百五了?”
“……看你自己。”
“那等我考一百三,请你吃饭。”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等你考到再说。”
莫淮栀看着那个弧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为了这顿饭去学英语——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让于殇煦再说一次“你也是”,或者“进步了十分”,或者任何一句用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来的、但藏着一千个秘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