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很轻,像是在拋出一个无关紧要的谈资。
但楚墨却从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现在这个时间,共享经济这四个字,在当下还是一个被资本捧上神坛的概念。
ofo刚刚走出北大校园,无数创业者拿著ppt在投资人面前画饼,嘴里念叨的都是“共享改变世界”。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被问到这个问题,大概率都会顺著这个风口说几句漂亮话。
但楚墨来自十年后。
他亲眼见证过未来的残酷,见过ofo的押金退不出来,见过共享雨伞和共享篮球沦为笑话,更见过那些在风口上飞起来的猪,最后摔得有多惨。
楚墨放下酒杯,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赵伯伯问的是哪个阶段?”
赵远舟挑了挑眉:“哦?你说说看。”
“如果问的是风口,那现在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楚墨声音平静。
如果对方问的是其他东西,楚墨可能真的回答不上,又或者只能给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但是他问的问题恰巧是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楚墨虽然没有具体了解过,但大致的经过还是知道的,所以这一刻的他才能不慌不忙。
“但如果问的是终局……共享经济里能活下来的玩家,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且,它们最后都会变成巨头的棋子,谁也逃不掉。”
话音落下,四周的气氛似乎变得寧静了几分。
赵双双原本挽著楚墨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侧头看向楚墨,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她原本只是临时拉楚墨来当挡箭牌,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赵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重新拿起酒杯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半拍。
“巨头的棋子?”他將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你接著说。”
楚墨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烧钱换规模,规模换估值,估值换融资,然后再烧钱……这是一条停不下来的路。”楚墨微微侧身,目光掠过宴会厅里那些正在觥筹交错的富豪们,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等到潮水退了,裸泳的人要么被大鱼吃掉,要么淹死。没有第三条路。”
赵远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主动向前递了不到一寸。
这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落在赵双双眼里,却让她险些没藏住嘴角的笑意。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大伯了。
赵远舟在饭局上和人碰杯,从来只有別人压低了杯沿来將就他,他主动往前递杯子的次数,这些年加起来一只手就数得完。
“你倒是看得通透。”赵远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那你说说看,既然共享经济註定是巨头的盘中餐,为什么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往里面挤?”
楚墨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因为大多数人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不是裸泳的那一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赵远舟终於没有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眼底那层审视的薄冰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光。
他转头看向赵双双,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但更多的是认真:“丫头,你这次的眼光,比大伯想像的要好。”
赵双双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香檳,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她下意识地把楚墨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身上靠了过去,裙摆蹭过他的小腿,带著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我早就说了嘛,”她的声音里藏著一丝小小的得意,“我和楚墨是两情相悦。”
赵远舟摇了摇头,笑著嘆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楚墨也暗暗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