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盏灯笼从村子深处晃出来,聚到村口的空地上,人影幢幢,约莫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都沉默着,灯笼光映出一张张愁苦或麻木的脸。
穆褚行和凌笑藏在村外一棵老树后,远远看着。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插着高香,烟雾在夜风里扭成怪异的形状。
香案后站着个干瘦的老太婆,穿一身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疙瘩,插着根木簪,她的手里拿着个铜铃,时不时摇一下,叮铃当啷。
“那就是神婆?”凌笑压低声音。
“嗯。”穆褚行眯眼打量,“看着不像有真本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眼睛。”穆褚行说,“她的眼睛老往人群里瞟,看人脸色,哪像是有真本事的,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神婆又摇了下铃,扯着嗓子喊:“吉时快到了——把祭品请上来!”
人群分开条道,一对中年夫妻踉跄着走出来,男人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女人牵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娃。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新衣裳,眼睛哭得红肿。
夫妻俩走到香案前,噗通跪下,女人抱着神婆的腿哭嚎:“仙姑!仙姑开恩啊!别送我家娃!我们再凑钱,再多烧香,行不行?”
神婆板着脸,一脚把她轻轻踢开:“糊涂!井妖要的是童男童女的生气,你们那点香火钱顶什么用?再不送祭,井妖发怒,淹了全村,你们担得起吗?”
男人也哭:“可我就这两个孩子啊……”
“村里谁家不是只有一两个娃?”人群里有个尖嗓子接话。
穆褚行看过去,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三十来岁,蹲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滴溜溜转。
“李老四,你家娃是娃,别人家娃就不是娃了?井妖真闹起来,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话激起一片附和,有人劝,有人骂,乱糟糟的。
抱孩子的男人瘫在地上,女人搂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凌笑的手攥紧了剑柄,“他们真要把孩子扔井里?”
“看样子是。”穆褚行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再看看,祭祀不是现在,是明天夜里,我们还有时间。”
“等到明天就晚了!”
“现在冲出去,打草惊蛇,更晚。”穆褚行声音冷静,“得先弄明白,这到底是真妖,还是人搞鬼,要是人搞鬼,现在拆穿,一了百了,要是真妖……我们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不然救了这两个,它再回头害别人。”
凌笑咬着嘴唇,没再动。
那边,神婆又摇铃,说了些井妖息怒,保佑全村的鬼话,便让人把哭瘫的夫妻扶下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神婆和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还在香案边。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汉子,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转身往村里走。
穆褚行拍拍凌笑:“走,跟着那个汉子。”
“神婆呢?”
“神婆跑不了,先跟这个,他看着像办事的。”
两人悄悄尾随,汉子哼着小曲,七拐八绕,进了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屋里亮起油灯,映出个人影在喝酒。
穆褚行和凌笑摸到窗根下,舔破窗纸往里看,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对面还坐着个婆娘,正在数铜板。
“李癞子,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婆娘说,“神婆给了多少?”
“二钱银子。”李癞子咂口酒,“等事成,地到手,还有大份。”
“你说那井里,真有东西吗?”婆娘声音发虚,“我夜里老听见哭,瘆得慌。”
“管它有没有!”李癞子不以为然,“反正哭是实打实的,有,更好,吓死那几家钉子户,没有,咱不也得了好处?”
窗外的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