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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拒（第1页）

康熙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些。

二月二龙抬头都过了，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宫墙根下的阴凉处还残着星星点点的积雪。但御花园里的梅花已经开了，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天总会来的。

胤祉最近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自打那次在骑射场上被大阿哥当众讥讽之后，胤禔似乎觉得这个三弟“不过如此”，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便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听说最近他和几个武将走得很近，常在康熙面前谈论军务，颇得圣心。

胤祉乐得清闲。他依旧是每日寅时起床、卯时入尚书房、散学后教胤祺满语、偶尔陪四弟读书、隔几日去永和宫看看荣妃、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再去看看太皇太后乌库玛嬷。日子过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起波澜，但清澈见底。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些暗流在涌动。

这一日散学后，胤祉刚从尚书房出来，小路子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三阿哥，有人送了帖子来。”

“谁送的？”胤祉接过帖子，随口问道。

“翰林院的李大人，说是……想请三阿哥过府一叙。”小路子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知道这封信不简单。

胤祉脚步一顿，低头看帖子。帖子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工整清秀，落款是“翰林院编修李光地”。

李光地。

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有。他是康熙九年的进士，学识渊博，精通经史，在翰林院颇有名望。此人后来官至文渊阁大学士，是康熙朝的名臣之一。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一个在京城官场上还排不上号的小人物。

这样一个人，忽然给一个十一岁的皇子下帖子，要“过府一叙”，用意是什么，胤祉心里跟明镜似的。

“回了吧。”他把帖子递回给小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路子愣了一下：“三阿哥，您不看看？李大人说，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同僚想一同拜访……”

“我说回了。”胤祉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小路子立刻闭了嘴，把帖子收好，不再多言。

但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就过去。

过了两日，胤祉从尚书房出来时，发现宫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他在宫门外站得笔直，目光沉稳，没有寻常人见到皇子时那种诚惶诚恐。

看见胤祉出来，他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下官翰林院编修李光地，见过三阿哥。”

胤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姿态——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李大人。”胤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不知李大人找本阿哥，有何贵干？”

李光地直起身，目光直视胤祉，不闪不避：“下官久仰三阿哥的才学，想请三阿哥指点一二。前日下了帖子，三阿哥没有回复，下官想着，可能是帖子不够恭敬，便亲自来一趟。”

这话说得体面，既不显得卑微，又把姿态放得够低。胤祉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确实有本事。

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沾。

“李大人客气了，”胤祉笑了笑，语气温和，“本阿哥才十一岁，尚书房的功课都还学不明白呢，哪有什么才学能指点翰林院的编修？李大人这是折煞我了。”

“三阿哥过谦了。”李光地微微一笑，“家宴之上，三阿哥一番‘百姓日子’的见解，下官虽不在场，但已听同僚们传颂。十一岁的皇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实属难得。下官不才，愿为三阿哥效力。”

“效力”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极重。

胤祉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教学问”，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投靠。李光地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还有翰林院的一批人——他们看中了三阿哥的“不争”，觉得他是个可以扶持的、温和的、将来能成事的皇子。

他要在这里，把这条线斩断。

“李大人，”胤祉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本阿哥年纪小，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想懂。本阿哥只知道，皇阿玛说过，兄弟们要和睦，大臣们要尽忠。李大人是翰林院的编修，职责是修史编书、为国家培养人才。这才是李大人该做的事。”

李光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于本阿哥，”胤祉继续说道，“本阿哥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让皇阿玛和额娘操心。旁的，什么都不想。李大人的好意，本阿哥心领了，但‘效力’二字，本阿哥担不起，也不能担。”

他说完，朝李光地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李光地的声音：“三阿哥，下官冒昧问一句——三阿哥是当真不想，还是不能？”

胤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想与不想，都是不想。李大人请回吧。”

他走得很快，小路子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直走到宫道的拐角处，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胤祉才放慢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浊气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