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仓库的恒温空气和门外砾石地的热浪之间,隔着一扇还没拉开的卷帘门和一层薄薄的钢板。
迈尔斯转过身,背靠着保险柜,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那把二手手枪的握把。他没拔出来——还没到时候,仓库里的空间太窄,先掏枪的人通常先死。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外面。
那些脚步在门外停了大约八秒钟。
然后卷帘门——迈尔斯进来之后是反锁的——被外面的人用某种方式撬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不熟练。
撬锁的人在拨弄机械锁的时候节奏不对,第二次卡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往下压而是停了一拍,那一拍是怀疑自己的拍,是没干过这个的人才会有的犹豫。
但卷帘门最后还是被拉了上去,从下往上拉,拉到大约腰那么高的位置停住了。
一个人影从门下钻了进来。
那个人影从外面太阳的方向走进来,整个剪影在迈尔斯眼睛适应过的仓库灯光里有几秒钟是看不清的。等他看清的时候,他看见——
一身黑色的连帽衣,包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一条黑色的领巾绕了一圈。脸的下半部分被一个黑色的口罩遮着,眼睛上戴着一副廉价的护目镜,连镜片都贴了反光膜。看起来很专业。
只有一件事——
那个人手里的枪在抖。
不是那种端枪的人在调整握持时会有的微调,是那种从枪口到肘关节整条手臂都在以一种不可控的频率抖的抖。枪口的圆环在迈尔斯的脸和他胸口之间画着小小的圈,像一个在颤抖的指南针,永远找不到北。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几秒钟。
那个人愣了一拍,然后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进来是为什么,双手把枪重新举高,举到比刚才更标准的姿势——但抖得也更厉害。
"打——打劫!"
声音从口罩底下挤出来,刻意压低了八度,但压不住的是那种破音前的尖锐颤动,是一个明显是女生的声音在试图模仿一个男生的声音的时候不可避免会出现的破绽。
"把钥匙给我!"
迈尔斯没动。
他靠着保险柜,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体,一只手垂在身侧——离腰后那把枪的距离没变,但姿势看起来无害。
他看着那个抖个不停的枪口,眉毛挑了一下。
"你是佣兵吗?"他说,"第一次干这活儿吧?"
对面那双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一下。
"你连保险都没开。"
那个黑衣身影僵了一秒钟,然后——按迈尔斯的预判——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枪。
她的视线离开他脸的那个瞬间,迈尔斯的右脚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左手已经按到了腰后。
她还在低头研究自己的保险栓在哪里的时候——
迈尔斯的枪从腰后拔出来,对着她脚边沙土落了厚厚一层的地面,开了一枪。
那一声枪响在仓库的混凝土墙之间反弹了三遍,沙土在她脚边炸开一小簇灰黄色的烟。
"啊——!"
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蹲下去,手枪从手里飞出去,直接掉在了沙土地上,发出一声窝囊的闷响。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突然被掀开壳子的小动物。
迈尔斯没急着上前。他先确认了她身上没有别的武器在反应过来——比如腰间的备用枪、袖口的弹簧刀、或者任何带电子触发的小玩意儿。
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就只是带着那一把保险都没开的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