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乔给的那张地址是手写的。
迈尔斯把那张折成四方的小纸条从口袋里翻出来时,已经站在了沃森区一条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是一面贴满了广告残片的水泥墙,墙边歪歪斜斜立着一块亮着粉紫色霓虹的招牌:MistysEsoterica。
"米丝蒂的通灵馆"。
铃铛和招牌都跟这条巷子里的其他东西不在同一个年代——其他东西都是脏的、半坏的、带着塑料烧焦味的,而这块招牌虽然旧,但被人用心擦过,玻璃上没有指纹。
迈尔斯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又一个铜铃,今天他听过的第二个,而且这一个的音色比老乔酒吧那一个还要更老、更清。
店里的空气是一种迈尔斯在夜之城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晒干的草药,烧到一半的鼠尾草,廉价的檀香,混着一种他猜可能是真鸢尾花的香气。墙上挂着塔罗牌的放大复制品,柜台上摆着几盏盐灯,玻璃柜里是一排一排的水晶、香薰瓶、纸质书——纸质的,真正的纸——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木雕。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
金色蓬松的头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是淡蓝色的,眼下有一点点没睡好的青影。她穿着一件袖口很宽的、像是70年代复古设计的米色衬衣,脖子上挂着至少四五条不同的项链,每一条上面都坠着一颗不同的水晶。她抬眼看见迈尔斯,没有像普通柜台店员那样问"想看点什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用一种迈尔斯没法立刻反应过来的方式微微一笑。
"你是来找维克的吧。"她说。
不是疑问句。
迈尔斯点了点头。
"楼下。"她朝柜台后面那道挂着串珠帘的门偏了偏下巴,"小心台阶,灯是坏的。"
她没问名字,没问预约,没问介绍人,没问任何问题。
迈尔斯走过去的时候,她在他身后用一种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语气补了一句:
"他今天在看拳赛。"
她顿了一下。
"赛况好像很胶着。"
通灵馆地下室的灯是煤气灯式的那种暖黄光。台阶是铁制的,每一阶都有不同程度的锈,扶手摸上去油腻——不是脏的油腻,是那种被很多双手摸过、被很多种润滑剂蹭过、被一个人的工作日常长年累月浸过的油腻。
地下室的门没关。
迈尔斯先听见的是声音。
那是某种被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见的、解说员在快速念着拳击赛况的声音。穿插在解说之间的是观众的喊叫、拳头打在血肉上的闷响、以及偶尔的钟声。
他走进去。
地下室比上面通灵馆要大得多。中央是一张可以放平也可以立起来的医疗椅,椅子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用了很多年,但每一件都擦得很干净,每一件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墙边是一排冷藏柜,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写得很潦草的标签。最里头的墙上挂着三块屏幕——两块是病人的生理监测器,第三块,最大的一块,正在播拳赛。
一个男人坐在医疗椅旁边的旋转椅上,侧对着门。
他没回头。
他戴着一副半深色的方框眼镜,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古旧的蓝色衬衫,衬衫的袖口下面,是粗壮的、嵌着金属接口的右臂——那是一只完整的义体手臂,从手肘以下整条都是金属,关节处有几道明显被维修过的接缝。他左臂则是完全的肉,头发有些斑白。
他正盯着那块大屏幕,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别的什么的深色饮料。
屏幕上的红角选手刚刚一记勾拳挂在蓝角选手的下颌上,蓝角整个人转了半圈倒下去。
"——啊,"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是迈尔斯今天听到的所有声音里最低沉的一个,"我就说他这把不行,腿步太散了。"
他往后靠了靠,旋转椅吱呀响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回过头。
迈尔斯透过那副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出现在那两块镜片里,左右各一个。
"哦——"那个男人说,"一个佣兵。"
他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呵呵。是威尔斯提到的那个佣兵吧。"
迈尔斯顿了一拍——他记得老乔的姓是威尔斯,但他从来没听人这么叫过他。在所有他认识的人嘴里,他只是"老乔"。能叫老乔"威尔斯"的人,要么比老乔还老,要么跟威尔斯家有过比"街坊"更深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