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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课（第1页）

六点十分，起床铃响了。

不是电铃，是传达室老刘头拎着一截铁轨挂在操场边的单杠上，拿铁锤敲的。当当当，声音又尖又脆，整排宿舍都能听见。

宿舍里一阵兵荒马乱。张建军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在地上找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甩到王庆民那边去了。王庆民正蹲在地上叠被子，把被子折了又折，非要折出棱角来。张建军的鞋正好在他脚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扔了回去。

赵志远已经端着搪瓷缸子从洗漱间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边走边喊：“水凉！快去快去，一会儿热水没了排半天队！”

李东从上铺慢吞吞爬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坐在床沿上发愣。他每天起床都要愣几分钟，谁叫都不理。

宋秉昭从床上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拍松，床单抻平。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灰着，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他从上铺跳下来，端了搪瓷缸子往洗漱间走。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一排水泥池子，七八个水龙头。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在等热水。宋秉昭挤到一个水龙头前，接了大半缸子凉水。牙刚塞进嘴里，凉得他龇了一下牙。旁边一个男生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含混不清地问他：“昨晚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宋秉昭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应该是隔壁宿舍的。他摇了摇头，那人也没再问，继续刷。

洗完脸，又用手指蘸水把头发抿了抿。镜子里的人穿着蓝布褂子，领口洗得发白，瘦，但眼睛亮。他把褂子下摆拽了拽，母亲新做的这件虽然不大合身，但干干净净。他把缸子洗了，端着回了宿舍。

宿舍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张建军还在找鞋，王庆民终于叠好了被子，正把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比了比位置，又挪了挪。赵志远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等，百无聊赖地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李东从上探下头来，问了一句“几点了”，张建军说“六点二十了”，他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往下爬，差点踩到王庆民的枕头。

“你看着点！”王庆民一把把枕头抢到怀里，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李东脚踩在地上，弯腰穿鞋，一边穿一边嘟囔，“昨晚又做梦了，梦见我爹赶着驴车送我上学——哎，你们谁见着我袜子了？”

没有人理他。他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了半天，才拽出一只袜子，另一只死活找不着，最后还是从被窝里翻出来的。

宿舍八个人，宋秉昭还没认全。张建军睡他下铺，大嗓门，爱说话；王庆民话不多，叠被子最认真；赵志远跑得快，每天第一个洗漱回来；李东爱睡懒觉，每天早上都要人喊。另外几个他还叫不上名字，只知道一个睡隔壁上铺的男生特别安静，从不多说一句话。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头两三天，谁也不太搭理谁。

教室在教学楼二层东头。宋秉昭到得早，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男生靠着栏杆喝水，另一个坐在窗台上翻课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走进高一（3）班教室，里面只坐了三五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笔在桌面上划拉着什么。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把教室照得白惨惨的。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外面还是灰蒙蒙的，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宋秉昭走到第三排靠窗坐下来，把语文课本摊开。今天早自习是语文，他翻到第一课《荷塘月色》。

他小声念了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念完了自己觉得好笑——他这几天倒是睡得踏实，虽然心里有事，但躺下就着。

旁边的座位空着。宋秉昭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低头看书。过了几分钟，门口进来一个男生，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头发乱蓬蓬的。他看了看门后的值日表，又抬头找座位，找到第三排，看了一眼宋秉昭旁边的空位，犹豫了一下，走到后排去了。

宋秉昭没在意。新生刚报到，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不愿意主动坐到别人旁边去。空座位多的是，大家都愿意隔一个位置坐一个人，像冬天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谁也不挨着谁。

快打铃的时候，林晚棠从后门进来了。

浅灰色褂子，长辫子，辫梢用黑色橡皮筋扎着。手里抱着两本书，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三排，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轻蹭了一下，没发出多大声音。她把书往桌上一放，翻开，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宋秉昭想说个“早”，但看她已经翻开书开始小声念课文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孟宪民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教室里逐渐安静下去。他把粉笔盒往讲桌上一搁，目光扫了一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集合与函数。

“第一章，集合。你们初中接触过一些，高中的要求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讲课不喜欢回头看黑板，粉笔在手里转，讲到哪儿就随手写几个式子，从来不翻课本。

宋秉昭把笔记本翻开，飞快地记。旁边的林晚棠也在记，她写字很快，但字迹不潦草，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宋秉昭用余光扫了一眼，每个标题下面画一道红线，公式框起来，例题旁边用括号标着“注意”。

下课铃响了，孟宪民把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扔，说了声“下课”，夹着卷子走了。教室里嗡嗡声渐渐起来。宋秉昭把笔记本合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晚棠。她已经拿出英语课本开始翻看了，根本没注意到下课。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李淑霞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她二十七八岁，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她往讲台上一站，笑了一下。

“Goodm，class。”

底下稀稀拉拉跟着说了“Goodm”，有人张着嘴没发出声，有人把“m”读成了“摸你”。李淑霞没纠正，笑着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李淑霞，从今天起教你们英语。英语不难，但得张嘴。”她点了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你，站起来读一下第一课的单词。”

男生慢吞吞站起来，脸一下子红了。他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把“m”读成了“摸你”，把“teacher”读成了“踢车”。有人憋着笑，没敢出声。

李淑霞没笑。她走到他跟前，放慢语速念了一遍，又让他跟着念。念了三遍，勉强对了。

“坐下吧。课后多听多读，语言就是练出来的。”

宋秉昭在底下跟着练。前世的英语底子还在，但好几年没碰，嘴是生了些。他用笔在本子上把“m”标了个音，又跟着李淑霞念了两遍。

第三节课是理化。

理化老师代辛磊走进来的时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句话没说，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物”和一个大大的“化”，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符号。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粉笔灰扑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