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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筹谋（第1页）

宋秉昭没有急着回屋。他坐在炕沿上，把心里的账又过了一遍。这些天他往县城跑了好多趟，医药公司收购草药那位张师傅，跟他已经熟了。张师傅五十来岁，在医药公司干了快三十年，人看着严肃，其实话不少。头几回去，张师傅不怎么搭理他，只称货、算钱、往本子上记账。去得多了，张师傅偶尔会多说两句。一来二去，就算认识了。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从第一回去医药公司卖草药，张师傅无意中提了一句“今年鸡蛋涨得厉害，国家给城里人发副食补贴了”，他心里就记下了。后来每次去，他都会多问几句——鸡蛋什么价？鸡仔怎么挑？饲料从哪进？张师傅有问必答。

他算过。五百只蛋鸡，一天下少说也得三四百来个蛋。现在市面上一斤鸡蛋批发价涨到两块四五，一斤差不多八个蛋，合三毛多一个。刨去饲料钱，一天净落七八十块。一个月就是两千来块。家里种一年地，满打满算也就落个千把块钱。

他知道父亲会担心什么。父亲认的不是账，是事。事办成了，账自然就对。事没办成，账再好看也是空的。

宋秉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前天晚上画的，鸡舍平面图、食槽位置、通风口、光照时间表，框框连框框。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在父亲旁边蹲下来。

宋德厚正蹲在那儿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没有抬头看他。

“爹。”

“嗯。”

“我跟您说个事。”

“说吧。”

宋秉昭把他画的纸摊在地上，用手压住一个角。

“这些天我往县城跑，医药公司收药材那个张师傅，我跟他也挺熟了。他跟我说，今年鸡蛋价涨得厉害。□□下了文件，从五月份开始给城里人发副食补贴，猪肉、鸡蛋、蔬菜、白糖都补贴。鸡蛋价格放开了，市场调节。”他把张师傅的原话搬了出来，“一斤鸡蛋涨到两块五毛钱左右，一个鸡蛋能合到三毛。这行情，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宋德厚没接话。

“爹，我想把咱家那鸡棚扩一扩。”

“扩多少？”

“五百只。”

宋德厚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身，正对着儿子。

“你算过本钱没有？”

“算过。”宋秉昭把账本翻开，“鸡仔赊一半。我打听过了，西山沟老吴家的鸡仔三毛五一只，买的多还能便宜点，五百只差不多一百五十块。先付一半，七十五块。玉米面咱家有，豆饼一毛五一斤、鱼粉两毛一斤，配着喂，平均下来一个月饲料钱一百块钱左右。早的话四个来月五个月就下蛋了，饲料先赊着，等鸡下了蛋再还。”

宋德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

你想过没有，五百只鸡，一天得吃多少料？咱家玉米面够不够？豆饼鱼粉欠着，人家让欠多久？鸡仔要是闹病，怎么办？鸡蛋卖不出去，怎么办？饲料钱、搭棚子的料、信用社的贷款——你手里那一百块够干啥？”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我琢磨着，”宋德厚接着说，“养鸡是条路子，但步子不能迈太大。先养三百只，养顺了再说。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你开学以后，家里就你妈和秉清、秉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地也不能荒。”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跟自己说的。

宋秉昭点了点头。父亲不是不信他，是不想拿全家的口粮田去赌。

“你再算算养三百只鸡仔，咱家还差多少钱？”

宋秉昭低头又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草药卖了一百出头，农机站的种子钱还没结，刨去还欠着信用社的三百块钱，养三百只鸡仔——还差两百来块。”

宋德厚没吭声。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事，我去找你赵大伯。他在信用社说得上话。虱子多了不怕咬，再从信用社贷二百。”他顿了顿，“三百只就三百只。先养着，养好了再说。”

宋秉昭连忙点头。

“你好好念你的书。”宋德厚没回头，“家里的事，我来操心。”

第二天一早，宋秉昭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换上了那件平时不常穿的深蓝色卡其布褂子，头发也抿过了。宋秉昭很少见到父亲这身打扮，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