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等信
日子到了九月,天就没有那么热了。中午日头还是晒,但早晚的风软下来了,吹在身上不再是暑假里那种黏糊糊的热气。操场边的草叶上还有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干了。下晚自习后张建军从后面赶上来,说“这天儿总算不闷了”,宋秉昭“嗯”了一声。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一道。
宿舍里的八个人慢慢熟悉起来,话题也开始多了。
最先熟起来的是张建军和赵志远,两个人都喜欢下棋。棋盘是赵志远用硬纸壳画的,格子画歪了,楚河汉界写得歪歪扭扭。棋子是张建军从家带来的,木头刻的,磨得油亮,据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每天晚上熄灯前,两人都要杀一盘。刘卫国和郭志强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一句嘴,被赵志远一句“观棋不语”怼回去了。
宋秉昭没观棋,他倚坐在床上想事情,如何能再给家里增加一些收入,养鸡还得四五个月才能见到回头钱,在此之前都是投入。
象棋落子的声音啪嗒啪嗒,赵志远说了句“将军”,张建军说“你什么时候将的我都没看见”,两个人随后又争了几句,最后赵志远说“让你悔一步”。
宋秉昭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老榆树哗哗的响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照例是食堂。
宋秉昭打完饭端到角落那张桌子上。他习惯了坐角落,不是为了躲人,是因为这里能看见食堂的全景。有一回张建军问他:“你天天坐角落,不嫌闷得慌?”他说:“靠墙,后背不吹风。”张建军信了,以后也挑靠墙的位置坐。
今天林晚棠没去角落。她打了饭,站在食堂中间犹豫了一下——大概角落那张桌子坐满了——然后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边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扎着那条长辫子。窝头还是那个窝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吃得慢。宋秉昭隔着好几张桌子看她,她没发现。
“秉昭。”张建军端着缸子坐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你天天看人家,人家知道吗?”
“谁天天看了?”
“你啊。你打饭的时候排队要看那边,吃饭的时候坐着要看那边,自习课的时候还要看那边——”他压低声音,用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一道,“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宋秉昭低头扒了一口饭。“碰巧坐那边了。”
“碰巧?”张建军笑了一声,没再说,低下头喝他的菜汤。
过了几天,风大起来了,操场上的煤渣被吹得到处都是。课间操改在了教室里做,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桌椅推来推去,乱成一团。班主任孟宪民来了一趟,让大家坐回原位,不用做了,改成自习。
宋秉昭把数学作业写完,看了看旁边的林晚棠。她在写英语,嘴唇微微动着,不出声。
他忽然想起张建军那句话——“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从开学第一天坐到她旁边,他就知道自己会忍不住看她。不是盯着看,是余光。她翻书,他余光动一下;她写字,他余光动一下;她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余光又动一下。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张建军看见了。
那她呢?宋秉昭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转过来看过他。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孟宪民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班会。
“今天把班干部定下来,以后班级工作好开展。”他拿着花名册,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张建军,你当班长。”
张建军站起来,愣住了。
“不——不是,老师——”
“你初中当过班长,我看过你的档案。坐下。”
张建军坐下,嘴巴还张着。
“刘卫国,体育委员。”
“赵志远,学习委员。”
“林晚棠,语文课代表。”
宋秉昭听见这个名字,心里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林晚棠的表情,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站起来说了声“好”,又坐下了。没有笑,没有推辞,没有惊讶,好像老师只是告诉她“今天食堂有炖白菜”一样。宋秉昭觉得,她就是那种人。什么事来了,接住就是。
“宋秉昭,劳动委员。”
宋秉昭愣了一下。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老师我可能不太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孟宪民,孟宪民没看他,低着头在花名册上写字。他坐下的时候,听见张建军小声说了一句:“行啊秉昭。”他没应声,心里在想,劳动委员是干啥的?扫地?擦黑板?还是安排值日生?
他还没想明白,孟宪民又说:“班委明天开始履行职责。”
班会散后,张建军拉着赵志远跑到讲台前,翻着值日表研究谁跟谁一组。宋秉昭收拾书包准备走,林晚棠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