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母亲正在院子里扫尘。宋秉昭在堂屋桌前坐了大半天,面前摊着秉清的英语练习册和他自己给她出的数学卷子。秉清这次期末英语考了八十二分,定语从句的错题比上次少了一半,但阅读理解还是有一道题把时间状语从句和宾语从句混了。宋秉昭拿铅笔指着那道题,让她把句子拆开来,先把主谓宾找出来,再看时间从句挂在哪里。秉清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忽然把铅笔拿下来往纸上刷刷写了两行,说这回对了没有。他看了一眼说对了,她又问那能不能奖励一根糖瓜。宋秉昭从兜里掏出两颗奶糖搁在她练习册上,秉清剥了一颗塞嘴里,另一颗揣进棉袄口袋里,说留着给秉建。秉建蹲在宋秉昭另一边,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习题册。他今年四年级,虽然平时贪玩又淘气,但期末考试却考了个班里第三名,这让他得意得不行。
到了腊月二十九,母亲把灶房里外彻底清扫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碗橱重新铺了干净报纸。接着开始炸年货——干蘑菇裹了面糊炸成酥蘑菇,红薯切片炸成脆片,又炸了一大盘豆腐泡,留着过年炖粉条用。油锅滋啦滋啦响着,油烟从灶房门口飘出去,整个院子都是炸物的焦香。秉清在灶台边给母亲打下手,端盘递碗添柴火。秉建从碗橱缝里偷了一片刚出锅的红薯片,烫得左手倒右手也不肯扔,被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说等你哥回来一起吃。
除夕这天,太阳刚冒出山梁,宋德厚就起来贴春联了。堂屋门口贴的是“新春大吉”,灶房门口是“五味调和”,鸡棚门口是秉建挑的“六畜兴旺”。他站在板凳上,拿刷子往门框上刷浆糊,刷得匀匀的,对联贴上去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秉清在旁边扶着板凳,秉建端着浆糊盆,说爹你贴歪了往左一点。宋德厚没往左,秉建又说往右一点。宋德厚说到底是左还是右,秉建说就那个位置刚好,宋德厚一巴掌把春联拍在门框上,跳下板凳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正好。他走去鸡棚门口贴的时候,特意先把门框上的旧浆糊铲干净,铲下来的浆糊渣子掉了一地,又拿扫帚扫了,才往对联背面多刷了两道浆糊——鸡棚是家里的钱罐子,这副对联得贴牢。
母亲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蒸年糕、炖鸡、炸酥肉、调饺子馅。白面饺子包了两盖帘,一盖帘是猪肉白菜馅的,一盖帘是韭菜鸡蛋馅的。宋秉昭帮着擀饺子皮,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不太利索,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母亲说你这手艺还得练,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擀出来的皮用来包蒸饺刚好,包水饺一煮就破。宋秉昭说那我这些皮当蒸饺皮用,母亲笑了说行,破了就当片汤喝。
傍晚,年夜饭端上桌。桌子正中是一盆炖鸡,旁边摆了红烧鱼、腊肉炒萝卜、白菜炖粉条、葱花炒鸡蛋、炸蘑菇、炸红薯片,还有一碟母亲自己腌的糖蒜。宋德厚坐在炕沿上,端起酒盅,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三个孩子。去年除夕,桌上只有一碗饺子,馅还是白菜掺粉条的。今年桌上摆了八道菜,有鸡有鱼有肉。他把酒盅举起来,说了句“过年了”,跟每人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吃完饭,母亲把瓜子花生糖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炕桌守岁。秉清趴在桌上翻她的英语错题本,说下学期开学前要把定语从句的错题全部重做一遍,秉建在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往她本子上放一颗,被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宋秉昭给弟妹一人发了两毛压岁钱,又从书包里拿出两支新铅笔,一人一支。秉清接过铅笔看了看笔杆上的字,说哥你什么时候买的,宋秉昭说上回去供销社顺便买的。窗外远处传来鞭炮声,起先是零星的几声,渐渐密集起来,整个村子的狗都在叫。宋德厚从炕柜抽屉里拿出三挂鞭炮递给宋秉昭,一挂一千响,宋秉昭接过鞭炮去了院里,把竹竿架在枣树杈上,让秉建去门后头拿火钩子。鞭炮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鸡棚里的鸡咕咕咕叫成一片,硝烟味弥漫开来,炸碎的红纸屑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花。
大年初一早上,宋德厚带着宋秉昭宋秉建挨家挨户拜年。先去村东头赵大河家,赵大河媳妇从屋里端出一盘年糕,宋德厚在她家喝了两盅。又去了宋德福家,宋德福的媳妇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宋德厚父子进来赶紧下炕倒水,宋德福拉着他哥的手往炕上坐,说过年了不喝两盅不让走。
正月初五,村里人串亲戚基本上串完了,闲下来聚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晒太阳聊天嗑瓜子。赵有田蹲在树根上抽烟,赵二柱和他爹靠着墙根站着,宋德旺媳妇手里纳着鞋底,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头坐在石头上搓麻绳编筐。太阳斜斜地照在槐树枝上,光秃秃的枝杈被晒得发白,有人先提了一句头茬年过完了,年味儿还没散实,话头顺着就拐到了去年那批山货上。
赵有田叼着旱烟袋,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今年这个年,是近些年过得最宽裕的一个了。往年开春买种子得赊账,今年手里有几个余钱,赶集的时候还能给孙子称二斤槽子糕。”宋德才媳妇跟着点头,手里的针线活也不耽误,一边纳鞋底一边接话:“可不是。买年货那阵我一下花了好几十块,肉啊粉条啊糖块啊全买齐了,还给孩子扯了身新衣裳。”说着把纳了半截的鞋底子举了举,让大家看新纳的千层底。赵二柱说他爹拿那笔钱买了好几斤白面,除夕蒸了一锅纯白面大馒头,“除了去年中秋卖完山货那十一户,还没谁家过年过得这么舒坦过。”赵老四拄着棍子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仁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还是有村委统一收统一往外卖,要是各家各户自己折腾,光买化肥都赊不来。”
正聊着,人堆后面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哼,德厚这回是挣大钱了,可你们晓得他为啥能挣大钱不?他把你们的山货压价收上去,卖给公家赚差价。一斤枣子收你们两块五,卖出去三块、三块五,一斤就赚五毛一块的,两千多斤他挣了多少?他是踩着你们的肩膀上去了,你们还帮他数钱呢,傻不傻。”
说话的是个叫赵来福的,二十出头,住在村东头,家里几棵枣树不怎么打理,中秋那回没赶上趟,这次收山货品相太差被退了货。他站在人堆后头,两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下巴微微往上扬着,像是憋了很久总算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人堆里安静了一瞬。赵有田转过头去看看他,嘴里叼着旱烟袋没动,只是拿眼角上下打量了赵来福一遍。宋德才媳妇停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皱了皱眉,针尖扎在鞋底子上忘了拔出来。几个嗑瓜子的年轻媳妇也停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姓赵排行老三的媳妇把手里的瓜子壳捏碎了,低声说了句“赵来福你这话不中听了”。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也跟着点头,说都是乡亲,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赵老四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他儿子低头去捡,赵老四用棍子轻轻敲了一下地面,示意儿子别出声。
赵有田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磕了磕烟灰,抬起头来看着赵来福。他脸上没有什么怒色,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不懂账的人从头算起:“来福,你这账算得不对。德厚中秋节前就开始给咱们跑销路——没有他挨家挨户跟县里谈,咱们这核桃枣子能在家里堆到长毛。两块五是收咱们的价,三块是卖给公家单位的价,但里头还包了运费、包装钱、管理费——再说了,人家跑腿磨嘴皮,就该赚些差价。”
宋德才媳妇把手里的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搁,接过话头,针尖在鞋底上轻轻戳了一个眼:“德厚和他家小子先跑去县里把订单拿下来,再找大河叔一家一户通知咱们的——不是拿了订单收你的货,是没了订单你的货搁厢房里一文不值。再说品相,我家柿饼霜没打足,人家是一斤没收,赔了没?谁吃亏了?赵老五掺石子那事你听说过吧,德厚当面就给退货了。要是没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规矩立下,咱村山货的牌子早就砸了。砸了他接订单的买卖他自己也得赔进去——他是这么把大伙拢住的,你看不见?”
赵大河也来了。他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抄着手,身上还带着早上劈柴的松木味,听见人堆里赵来福那句“坑村里人”,站住了脚,皱了皱眉。几个蹲在地上的老头看见赵大河过来,往两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缝。赵大河走进人堆里,站在赵来福面前,双手还是抄在棉袄袖子里,但肩膀微微往后一正,开了口,声音不高,:“来福,你说德厚坑村里人?你家的山货交了一斤没?你连一斤都没交,你在这说啥呢?坑你了吗?村委收山货当天赵老五要掺石子,是德厚当面把关退货的。每斤还提了一毛管理费留给村里——坑人的会这么干?德厚跑销路磨了多少嘴皮,你在哪儿呢?你是挨家挨户统计存货还是有门路把几千斤一口气卖出去?”
赵来福被问得答不上来,原本抄在袖子里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一圈人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赵大河没给他喘气的工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抬高了半拍:“等今年你再馋人家日子红火,先想想自己出了多少力——不能总是又馋又懒、专捡现成的。”
人堆里有几个人扭过头去偷笑,赵老四儿子蹲在地上捡花生,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赵来福彻底挂不住了,转身挤出人群,走得很快,肩膀在墙角拐弯处磕了一下也没停下来。赵大河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回过头来对大伙说:“都散了,回家管孩子去,别听闲话。”
宋德厚没去村口老槐树下。他照例蹲在鸡棚门口,竹篮子里已经攒了快五十颗鸡蛋,浅棕色的蛋壳上带着细纹,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宋秉昭从村口回来,把刚才老槐树底下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赵有田怎么驳赵来福、宋德才媳妇怎么说品相门槛、赵大河怎么骂“又馋又懒专捡现成”,原话一句一句搬给他爹听。宋德厚听完,拿起一颗鸡蛋在手里转了转,朝阳照着蛋壳上的细纹,他把蛋放回竹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说:“他爱说啥说啥——靠路子寻差价就有落人褒贬的时候,咱把秤杆子端平,把路走正,别人爱咋说咋说。”说完他站起来,往鸡棚里望了一眼,三百来只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
正月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尽,村巷里偶尔还有小孩放零星的鞭炮,炸一声响,几家的狗跟着叫两声又停了。宋德厚蹲在鸡棚门口,把鸡蛋的送货排期重新对了一遍。搪瓷厂初八上班,周三周五送,一周两次;人民医院周一三五送,一周三次;县政府初八上班,周二周五送,一周两次;药材公司食堂老周那儿也定下要蛋,一周两次,一次五十,一月一结。四家食堂加起来一周要送七八百颗蛋,现在每天能攒的七八十颗了,但按产蛋量的涨势,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稳定在每天百颗上下。宋德厚拿铅笔头在墙上贴的排期上划了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