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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福利(第2页)

赵大河走过去,站在赵老五面前,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等那阵干嚎声稍微弱了些,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五,别嚎了。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赵老五被他这语气镇了一下,干嚎声卡在嗓子里。

“你家枣子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面上铺好的底下塞次的,中间还掺石子——这不是没挑干净,是故意的。头一回以村委名义往外卖山货,人家单位信得过咱,咱才拿得下订单。你今天这几斤烂枣子混进去,过年福利发到人家职工手里生虫的发霉的全露馅,明年人家还找不找咱?安国县就这么大,清石沟山货的牌子砸了,以后谁还买咱的东西?你这不是坑我,是坑全村。你亏不亏心。”

赵老五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今天我把规矩再说一遍——这次收山货是给公家单位发过年福利的,品相好的收,品相差的、有虫眼的、发霉的、掺石子的,一律不收。你面上这些枣子是好的,你要是想卖,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把好的捡出来,烂的带回去,石子扔了。一斤也是钱,捡多少算多少。你要是不想捡,现在就把袋子扛走。”

赵老五在地上坐了片刻,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他看看赵大河,看看宋德厚,又看看旁边那些山货——别人家的枣子个大饱满,核桃皮薄仁儿饱,柿饼霜白肉厚,没有一家往里面掺石子的。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去解袋口。

赵大河把孙会计叫过来,让孙会计在旁边看着赵老五捡枣子——好的放一堆,烂的放一堆,石子扔一边。赵老五蹲在地上捡了好一阵,捡出来的好枣子只有一小堆,烂的倒有大半筐。孙会计把好枣子过了秤,三斤半,记账本上工工整整写了“赵老五,红枣三斤半”。那大半筐烂枣子赵老五自己用编织袋装着扛回去了,走的时候没敢抬头看人。

赵大河对着在场的人群把规矩又重复了一遍:“听好了——品相好的收,虫眼的、发霉的、瘪的、掺假的一律不收。公家单位信得过咱,咱不能砸自己的牌子。”赵有田蹲在驴车旁边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应该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队部门口的晒席上摊满了各家送来的货。赵有田的核桃倒出来在化肥袋里哗啦啦响,壳上沾着没剥干净的青皮碎屑。赵二柱的红枣装了满满两编织袋,深红深红的,个头匀称没虫眼。赵老四的花生从麻袋里倒出来带出一股泥土味,剥开一颗壳里面仁儿饱饱的。还有几户散户的红枣核桃零零碎碎凑在一起,这家三斤那家五斤,用竹篮子装着提过来。孙会计挨个记账,哪怕一斤两斤也写清楚。

晒席旁边的地上铺了旧报纸,宋秉昭带着秉清秉建分拣装袋。所有装进牛皮纸袋的货都是同一个标准——个大的、没虫眼的、表皮油亮的。瘪的、虫眼的、发霉的,一律扔进旁边的淘汰堆。分拣的时候一家单位一个袋子,县政府、药材公司、供销社、土产公司、农机厂、搪瓷厂、人民医院,每个袋子上都用铅笔写着单位名字,货按各家订的数量配好。

县政府的袋子是宋秉昭亲自装的。三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每一颗都翻来覆去看了才放进去。赵主任是头一个拍板的,这批货又是父亲连着送了好几个月干蘑菇和红枣才谈下来的,分量不一样。

土产公司这次要的量大了不少,也装了满满几袋。搪瓷厂和人民医院的袋子旁边单独摞了一小堆,刘科长和孙科长那边还要谈鸡蛋的长期供应,山货送好了,鸡蛋的事也好开口。宋秉昭一边拣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送完山货,先去找刘科长,再去人民医院,最后去县政府找李主任——样蛋就在竹篮子里,再用旧报纸一颗一颗包着,篮子底下铺了干稻草。

秉清眼尖手快,红枣从左手到右手,凡是过不了关的全扔进淘汰堆里。她一边拣一边在心里默念英语单词,手上干着活嘴里也不闲着。秉建分核桃,瘪的发霉的长虫的扔进淘汰堆。淘汰堆里的瘪枣烂核桃单独装了一个破麻袋,搁在墙角。

赵大河把大队部那台老式的台秤搬出来,秤砣擦得亮亮的,放在条桌上。每户人家的货送过来,他先让孙会计登记名字和货品种类,然后分批过秤。过秤的时候秤砣要拨两遍——第一遍放上去秤杆翘得高了,拨回来一些,秤杆平了才算数。他念斤数的时候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赵有田,核桃四十六斤!”“赵二柱,红枣五十二斤!”“赵老四,花生三十一斤,核桃十二斤!”孙会计戴着老花镜趴在旁边一笔一画往下记,每页记完撕下来压在算盘底下,说这是凭证。

宋德厚管最后一道关。每个袋子封口之前,他要抓一把出来看看,看了觉得行才让封袋。县政府的袋子他查得最仔细,蹲在地上把袋口解开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瘪的虫眼的掺进去,才拿麻绳把袋口扎紧。宋德才在旁边看着说你德厚哥去年这会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现在能画这么多字了。宋德厚没抬头,铅笔在牛皮纸袋上沙沙地响。

忙到傍晚,最后一批山货过了秤装好袋码进大队部堂屋里。赵大河把会计的本子翻开对了一遍总账,两千多斤全部收齐。堂屋靠墙码着装了山货的牛皮纸袋,每一袋都扎紧了袋口,用铅笔标好了单位名字。淘汰堆里那袋瘪枣烂核桃搁在墙角,赵大河看了一眼说拿去沤肥,别放在这儿碍眼。他合上本子,对宋德厚说这批货送出去,随便哪家单位的职工拿到手,都不会说清石沟的东西不行。

装袋完毕,赵大河跟宋德厚蹲在堂屋门槛上,把第二天送货的路程排了一遍。

七家单位都在县城,但分布在不同的街道。三辆驴车,每辆车能拉大几百斤,两千多斤货刚好装得下。关键是路线——药材公司、供销社和土产公司在东街,紧挨着,但一辆车装不完;农机厂和搪瓷厂都在城南,要拐几道弯,两家的量不大,可以捎带着药材公司的货,两辆车一起;县政府和人民医院在县城中心,门口的路窄,驴车进去要当心别蹭着墙。赵大河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东街、城南、城中,三条线。药材公司、供销社、土产公司、农机厂和搪瓷厂的两辆车,让宋德福和赵大河分别赶一辆驴车,由宋秉昭跟着一起去送货;县政府和人民医院的货装第三辆,由宋德厚亲自送。

路线定了,赵大河又挨个叮嘱了几个细节:每辆车上的袋子要按送货顺序摞,先送的摞上头,后送的垫底下;收货单分开拿,一家一张,别弄混了;单位要是留吃饭,别吃,送完就走,年前各家都忙。赵有田蹲在旁边抽烟,插了句嘴说你们这阵仗比送公粮还利索。赵大河说送公粮是任务,送山货是买卖,两码事。

腊月初九一大早,三辆驴车准时到了宋德厚家院门口。宋德福赶头一辆,车板是新换的,铺着旧塑料布;赵大河赶第二辆,车轱辘上了油,转起来不嘎吱响;宋德厚自己赶第三辆,把装样蛋的竹篮子搁在车板上,拿块旧棉布盖好。

三人把堂屋里的牛皮纸袋按路线装车——宋德福车上装的是供销社和土产公司的,赵大河车上装的是药材公司、搪瓷厂和农机厂的,宋德厚车上装的是县政府、和人民医院的。装完一遍赵大河拿着本子又核对了一遍,确认袋子上写的单位名字和车次对得上。宋德厚蹲在地上把自己车上的袋子挨个提了提,觉得分量的确差不多,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院门打开,三辆驴车排出村口。土路冻得硬邦邦的,驴蹄子踏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路两边的麦地里冬小麦贴在地皮上,叶尖上的霜还没化,白茸茸的一片。宋秉昭和宋德福一辆车,宋德福在前面赶着驴,宋秉昭依靠着山货坐在车左侧。赵大河坐在车辕上,回头跟宋德厚说明年这条路要是能修成砂石路,驴车跑起来就不颠了。宋德厚说等开春化了冻,拉两车砂石垫上。宋德福听见这话也回头说了句到时候他家的驴车也来拉砂石。

四个人时不时的聊聊天,一个小时后车队进了安国县城,赵大河和宋德福赶着两辆车拐去了城东,宋德厚则赶着车往城中心走去。来到东街药材公司收购站前面时,张师傅正在开门,看见两辆驴车排着队过来,停下来看了两眼,宋秉昭喊了声:“张师傅,我们来送山货了。”

“你们挺麻利,这么快就把山货送来了,”张师傅说,“老刘已经来了,在后院那边呢,我过去跟他说一声,你们先把车赶到后院里去”。到了药材公司后院仓库门口,老刘已经在等着了。宋德福把车停稳,和宋秉昭一人搬一袋,一起把药材公司的山货搬了下来,老刘挨袋核对——解开袋口抓一把红枣看看有没有虫眼,拿起一颗核桃敲开看仁儿饱不饱。张师傅也过来帮着验货,全验完后,老刘在收货单上签了字,递给宋秉昭让他去财务科结账。

结完账后,又去了不远处的供销社和土产公司,接下来又赶车去农机厂和搪瓷厂。

搬完货后,赵大河和宋德福赶着驴车去县政府找宋德厚汇合。宋秉昭则拿上装样蛋的竹篮子去了搪瓷厂食堂,现场给周主任煮了两颗样蛋尝了尝,蛋清雪白紧实,蛋黄金黄沙沙的,嚼在嘴里有粮食香,周主任当场拍板开春一周送两次,一次八十个蛋。从搪瓷厂出来又去人民医院,孙科长领着他到食堂操作间,煮了三颗蛋,尝完对食堂主任说年后跟这个后生订鸡蛋,开春一周送三次,一次一百个蛋,每月月底结账,不够的再去市场采购。最后又去县政府后勤部,李主任喊来食堂周主任,煮了蛋端上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同样定下来一周送两次,一次一百个蛋,月底跟后勤部一起结账。

三家食堂全部谈妥,宋秉昭把剩下的几颗样蛋送到药材公司收购站给了张师傅。张师傅拿起一颗蛋在手里转了转,说这蛋好,开春以后供蛋稳住了,清石沟的鸡蛋也能跟山货一样在安国县城立住脚。

三辆空驴车在县政府门口不远处汇齐。车斗里的袋子全清空了,只剩下垫底的干稻草。宋德福和赵大河坐在空车板上掏出旱烟袋来抽,说这趟拉得痛快。宋秉昭在父亲的车辕上坐下来,宋德厚把缰绳轻轻一抖,驴车拐上了回清石沟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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