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昭进门自报家门,说中秋节给县里几家单位供过一批山货,老王点点头,说:“知道知道,那批货品相不错,供销社内部还讨论过,说今年过年要不要继续从本地进货。今年上面要求各单位就地取材,能本地采购的一律不外调。你这山货要是品相稳得住,我们这边可以定。”老王翻了翻桌上的台账,想了想,“红枣一百斤,核桃一百斤,干蘑菇也要三十斤。价钱跟中秋一样,红枣三块二、核桃两块八块、干蘑菇七块五。”说完他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一推,又说这事他个人觉得行但得跟主任报备,一边说一边出了门。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说主任批了,又问交货日期能不能保证腊月十五之前送来。宋秉昭拿笔记下数字确认了一遍。
土产公司在东街尾,门脸比供销社小,一楼是门市,二楼办公。采购科在二楼,走廊很窄,扶手上积了一层灰。采购科老黄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核对年底库存盘点表,听见有人敲门抬起头来。宋秉昭说明来意,老黄说他记得中秋那批货,质量不错,土产公司出售的很顺利,于是又订了二百斤红枣、二百斤核桃、干蘑菇五十斤。
从土产公司出来,宋秉昭站在街边掏出小本子把两家的数字过了一遍。供销社和土产公司那边因为中秋的山货品相好、销售情况不错,供销社这次订了一百斤红枣、一百斤核桃和三十斤干蘑菇;土产公司订了两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五十斤干蘑菇。
接下来他又去了农机厂和搪瓷厂,农机厂采购科老赵跟分管副厂长汇报后,定了一百二十斤红枣、一百斤核桃。搪瓷厂行政科刘科长则拿出花名册仔细算了职工和退休人员的数量,订了两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知道还有柿饼,又加了四百斤柿饼,向厂长请示的时候,厂长还特意问起是不是中秋那些山货,说上次把福利拿回去,家里老人说不错。又向刘科长提了鸡蛋的情况,刘科长说过年前来送山货的时候让他带着样蛋过来,她牵线找食堂主任,到时候坐下来谈谈。
跑完上面的四家,宋秉昭又去了人民医院后勤部,孙科长正在整理医疗器械采购档案,听说清石沟小宋来了,让他坐下。
宋秉昭把山货的事说了,孙科长知道上次是张副院长拍板定下的中秋福利,虽然班子里面有些不同声音,但是医院职工都很满意,今年春节院里批了笔专款改善职工福利,山货方面定下的是一名职工两斤红枣、两斤核桃、两斤柿饼、外加两斤干花生。
说完山货,宋秉昭又主动说起了自家的蛋鸡养殖情况:散养土鸡,吃粮食和菜叶子长大,腊月里一天能有三四十颗,开春一天上百颗。孙科长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下次你带样蛋来,我看一下。医院食堂采购要走周会,看了蛋才能定。”停了停,又说,“食堂主要看蛋黄颜色和蛋清浓度——菜市上买的蛋炒出来发白,住院病号吃了没营养。你的蛋要是能炒出金黄色,这事就好谈。”
宋秉昭说行,记在脑子里,道了谢出了门。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挂号处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白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墙裙磨得有些发亮。
最后去的是县政府。县政府在县城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铁栅栏大门开着,传达室里的工作人员问了他找谁,听说找后勤部李主任,往里面指了指。后勤部在一楼西侧,门开着,李主任正坐在桌前翻阅物资台账,桌上搁着一把算盘和一个翻开的文件夹。宋秉昭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李主任抬起头来——四十来岁,圆脸,戴副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见宋秉昭就笑了。“小宋来了?我正说呢,你爹上礼拜来送货的时候我还跟他说,年货的事你们得早点来。坐吧。”
宋秉昭在椅子上坐下来。李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后勤部关于今年春节福利采购的请示报告。他推了推眼镜,说今年县里要求各单位春节福利采购就地取材,支持本地农户,后勤部讨论了几次,还是决定采购清石沟的山货——他爹这几个月按时送货,干蘑菇不掺假、红枣个个匀称,他推荐起来也有底气。最后订了三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两百斤柿饼、两百斤花生。不过县政府采购的账期比较长,要等财政那边拨款下来才能结,大概腊月底到账——不能像别的单位那样当场结款。李主任把请示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让宋秉昭看,说会议已经通过了,放心备货就是。
宋秉昭站起来郑重地给李主任鞠了一躬。李主任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又说你爹这人实在,这几个月送来的干蘑菇没有一回潮过,红枣个个饱满没瘪子,足斤足两,从没晚过一次。
“对了李主任,我家养了一批蛋鸡,元旦前后开产了,个匀蛋黄大。年后机关食堂要是有需求,我可以带样蛋来。”
“那行。腊月十五前先把山货送过来,到时可以去找一下食堂周主任,把蛋品价格都谈谈。”
宋秉昭再次道谢,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传来电话铃的响声,响了两声有人接起来,又归于安静。他从县政府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
冬天天短,太阳升得快,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天了。街上赶集的人比刚才更多,卖春联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那头,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把纸笔掏出来,把六家单位的山货需求量汇总在一起。药材公司一百斤红枣、五十斤核桃;供销社一百斤红枣、一百斤核桃、三十斤干蘑菇;土产公司二百斤红枣、二百斤核桃、五十斤干蘑菇;农机厂一百二十斤红枣、一百斤核桃;搪瓷厂二百斤红枣、二百斤核桃、四百斤柿饼;人民医院一百六十八斤红枣、一百六十八斤核桃、一百六十八斤柿饼、一百六十八斤花生;县政府三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两百斤柿饼、两百斤花生。六家加起来,红枣八百八十八斤,核桃八百一十八斤,柿饼三百六十八斤,花生三百六十八斤,干蘑菇八十斤。价钱基本还是中秋那个价。鸡蛋的销路也跟各家提了,下回送山货的时候带上样蛋再过去详谈——跑通了这几家,开春一天上百颗蛋就不愁卖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往回走。穿过东街的时候吆喝声、驴车的嘎吱声、供闲聊声搅在一起,整条街都是年关将至的忙碌劲儿。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拐进供销社,问了一下香烟还要不要票。
里面的售货员答道:“年关了,要保障百姓需求,中低档香烟现在不需要票。”
于是宋秉昭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条玉兰过滤嘴香烟,然后又买了一包糖、两盒雪花膏和一袋旱烟丝,售货员拿旧报纸给他包好。
之前母亲给的十块钱生活费,除了日常买纸笔、邮票之类用了一些,这次可是全部都花光了。他将买来的东西都塞进了书包里,走出供销社后,又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药材公司收购站。
张师傅正给一个顾客称柴胡,看见他进来,一边拨着秤砣一边问山货的事跑得怎么样了。宋秉昭等张师傅忙完后把各家的数报了一遍,张师傅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扬起来,说你这后生,六家单位让你一上午跑下来了。宋秉昭从书包里抽出那条烟,轻轻搁在柜台上。
“张师傅,这烟您拿着抽。这大半年可没少麻烦您。”
张师傅看了看那条玉兰烟,没推回去,“你这孩子,办事越来越周到了。”
从药材公司出来,街上赶集的人又多了一层,有人在卖年画,一张一张挂在绳子上,画上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走过东街,出了县城北门,往大龙湾镇的方向走去,上路两边的冬小麦贴在地皮上,叶尖上的霜已经化了,阳光下湿漉漉的。
他把那张汇总数字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六家单位,红枣八百八十八斤,核桃八百一十八斤,柿饼三百六十八斤,花生三百六十八斤,干蘑菇八十斤——总量比中秋多了一倍多。县政府那三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是今年的第一笔订单,是父亲宋德厚拿下来的,也是这批山货里最稳当的一笔。
一个多小时后,清石沟的烟囱已经能看见了。村子窝在山沟里,冬日的太阳照在屋顶的霜上,亮晶晶的一片。他加快步子,土路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从灶房出来,“秉昭放假回来啦?吃午饭没?”
“回来了,妈,还没顾上吃呢。”接着又对着鸡棚的方向说,“爹,山货那事定了。六家单位,一共两千多斤,价钱跟中秋差不多。”
他走到鸡棚边掏出记录的纸条递给父亲,说:“县政府三百斤红枣两百斤核桃两百斤柿饼两百斤花生——这笔是您谈下来的。李主任说您这几个月送货从没迟到过,足斤足两,品质又好,他就向部里推荐咱们的山货。李主任还留了话,过几天送山货的时候,带上样蛋去找食堂周主任,一块儿碰一下鸡蛋的事。”
宋德厚接过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掏出那个小本子,把六家单位的名字和需求量一笔一画地抄下来。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纸条上那几个数字,然后在“县政府”那一行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小小的勾。那动作利落得很,一撇一挑,收得干脆。
“鸡蛋的事,搪瓷厂行政科刘科长、人民医院后勤孙科长也都让带着样蛋去详谈。如果这几家谈下来的话,开春一天上百颗蛋的销路就有了底。”
宋德厚把铅笔夹回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鸡蛋是鲜货,下了就得赶紧卖出去。销路得提前跑通。你在前面跑销路,爹在后面把鸡养好。”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从炕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零钱——这些天卖鸡蛋攒的。他数了几张毛票递给宋秉昭,说下回去县城带样蛋的时候买几个好看的篮子装上,去公家单位谈生意不能太寒碜。
宋秉昭接过钱揣进口袋里,又把供销社买的那袋旱烟丝拿出来,搁在父亲的手边。“供销社说这烟好。”
宋德厚拿起来眯着眼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在本子旁边。
“爹,这回山货量大,光靠咱家一户一户去收不现实。我的意思是请大河叔出面,以村委的名义统一收购,品质由咱把关。各家把货交到村委,先记账不给现钱,等县里回款了再给各家各户结算。每斤给村里提一毛钱管理费,年底给村集体留点底子,以后村里修路拉电线都用得上。慢慢的把咱们青山沟山货的品牌树起来,这个生意就长久了。”
宋德厚把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走,去找你大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