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大河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宋德厚走在前面,宋秉昭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向家里走去。赵大河答应得痛快,以村委名义统一收购,明天一早就挨家挨户去通知。走了半条巷子,宋德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
“你大河叔办事利索。”
“是啊。”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的忙。”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德厚就起来了。他先去了鸡棚,推开门,三百来只鸡挤在靠里墙的一侧,听见动静,咕咕咕地叫起来,有几只性子急的已经从架子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脖子转。鸡窝里又新下了二十来颗鸡蛋,浅棕色的蛋壳上带着细纹,有的蛋壳上还沾着一小片绒羽,在煤油灯光里轻轻颤着。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来,拿旧报纸包好,码进竹筐里。
从鸡棚出来,他去灶房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拿瓢一敲,冰碎了,发出清脆的声响。洗完脸,他把昨晚剩的玉米面粥热了热,就着咸菜疙瘩吃了两口,然后把那个小本子揣进棉袄内兜里,出了门。
赵大河比他更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夹着个本子出了家门,从村东头开始,一家一户敲门。清石沟百十户人家,一半姓赵,一小半姓宋,还有零星几户姓马、姓刘和姓张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谁家院子里晒过枣、谁家厢房里挂着柿饼串、谁家秋里打了核桃,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中秋那回收山货,宋德福那十几户村民把存货卖得差不多了,也有的平时赶集零星卖掉了,但还有不少人家秋收后把核桃枣子一直搁在厢房里,就等着年前能有个好价钱。赵大河心里盘算得清楚。
头一家是赵有田家。赵有田是赵大河的本家堂兄,六十来岁,耳朵有点背,赵大河敲了半天门他才趿拉着棉鞋来开。院子里晒了一笸箩红枣,个头不算大,但晒得干透,表皮皱巴巴的,捏一颗放嘴里嚼,甜味比大个的还足。赵有田一听村委统一收山货,转身就进了厢房,搬出两麻袋核桃,说是秋里从后山那几棵老核桃树上打的,壳厚,但仁儿香。赵大河看了一眼,核桃壳上还带着没剥干净的青皮碎屑,但拿起来掂掂分量沉手,仁儿应该饱满。他让赵有田上午送到大队部过秤,赵有田连连点头,说这两麻袋在厢房里搁了快半年了,总算等到了买家。
第二家是宋德才家。宋德才论辈分叫宋德厚一声哥,四十出头,是个木匠,秋里没怎么管地里的活,光给人打家具了。他家的柿饼是他媳妇晒的,东厢房房梁上挂了七八串,霜打得不足,但果肉厚实,嚼起来有韧劲。宋德才媳妇一听德厚哥家要收山货,赶紧从房梁上往下摘柿饼串,一边摘一边说,这些柿饼她秋里晒了一个多月,晒完了就挂在那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赵大河接过来看了看,霜面不够白,有几颗边缘发硬,卖相够不上公家单位的标准。他说老五家的,这批柿饼霜没打足,公家单位发福利讲究个好看,你这柿饼甜是甜,但卖相不够,不能收。宋德才媳妇脸上有些失望,但赵大河把红枣两块五、核桃两块、柿饼五毛的价报了一遍,说你家核桃要是有,可以拿来。宋德才在旁边说行,核桃还有小半袋,一会儿送过去。
接下来几家都姓赵。村西头的赵二柱家,院里种了七八棵枣树,中秋的时候他没赶上趟,是因为他爹那阵子病了一场,顾不上收枣子。后来他爹好了,他把剩下那几十棵枣树全打了一遍,晒干了收在编织袋里,放在灶房角落,怕捂了隔三差五翻出来晾晾。赵大河到的时候赵二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明白来意,把斧头一搁,进灶房拎出两编织袋红枣。后来宋德厚验货的时候仔细翻过他的枣子,品相还真不错——个匀,没虫眼,晒得干透,表皮油亮。赵二柱蹲在旁边看宋德厚验货,说我爹说这枣子要是年前卖不出去就拿去磨枣泥蒸糕,我说再等等,说不定有人收。宋德厚说那你等对了,两块五一斤,你这两袋能卖好几十。
还有一户是赵老四,腿脚不好,走路拄根棍子,家里的核桃摘下来全靠他儿子爬树。他儿子今年才十五,爬树倒是利索,就是力气小,一次摘不了多少,摘了大半个秋天,筐里铺了底就算多了。赵大河去的时候赵老四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他儿子蹲在旁边往竹筛子里捡核桃。花生剥了大半麻袋,个头不大但颗颗饱满,核桃只有小半筐,壳厚,要拿锤子敲才开,仁儿倒是满的。赵老四听说村委统一收山货,也不多问价,只问了一句现钱还是赊账。赵大河说先交到村委,卖了再结钱,最晚腊月底,村委担保。赵老四想了想说行,村委会比他私人牢靠。他儿子把花生装好扛到肩上,赵老四自己拄着棍子端那小半筐核桃,往大队部走。
太阳渐渐升高了,大队部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赵大河敲完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回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七八户人家等在那里了。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化肥袋;有的挎着竹篮子,篮子上盖着旧布;有的端着筛子簸箕,晒了大半个冬天的红枣柿饼花生都有。
赵有田是第一个来的,两个麻袋往条桌上一搁,掏出烟袋蹲在旁边等。赵大河让他解开袋口,宋德厚抓了一把核桃对着太阳光看——壳厚,但仁儿饱满,没有霉点。宋德厚拿锤子敲开两颗,仁儿是浅黄色的,嚼一口香,带点油。“品相没问题,收。”会计孙会计趴在旁边记账,“赵有田,核桃四十六斤。”赵有田咧开嘴笑了,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说我蹲了几个月总算等到了。
赵二柱扛着两编织袋红枣到了,往地上一搁,袋口解开,里面的枣子没压坏。宋德厚验了品相——个匀,没虫眼,晒得干透,表皮油亮。“这批好,收。”赵大河把两袋一起过了秤,五十二斤,他念“赵二柱红枣五十二斤”的时候嗓门大得旁边几户都听见了。赵二柱挠挠脑袋说这枣子搁了几个月,没想到还真卖出去了。
宋德才扛着小半袋核桃来了,品相中等,壳不薄但仁儿饱满。宋德厚敲开一颗看了看,说行,收。过了秤,十九斤。宋德才问柿饼真不收?赵大河说不收,霜没打足,卖相不够,你拿回去自己吃或者赶集零卖都行,别掺进来。宋德才点点头,把核桃的钱数记下,扛着空袋子回去了。
赵老四拄着棍子慢慢走来,后面他儿子扛着半麻袋花生。他家的花生个头不大但颗颗饱满,剥开来花生衣是粉红色的,嚼一口生甜生甜的。核桃小半筐壳厚仁儿满。宋德厚拿锤子敲了一颗验仁儿说行,收。赵老四问品相够不够,宋德厚说够,没虫没烂仁儿满就收。宋秉昭在旁边帮赵老四把花生倒进大麻袋的时候问了一句他儿子今年多大。赵老四说十五。宋秉昭说跟我同岁,又说等开春鸡下了蛋送几个样蛋过来尝尝。赵老四儿子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
正忙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来的是赵老五。赵老五是村东头的人,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珠子转得快,平时赶集卖菜能为一分钱跟人磨半天嘴皮子。他肩上扛着个化肥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边走一边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走到条桌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袋口没扎紧,滚出来几颗枣子,个头挺大,表皮也油亮,单看滚出来这几颗确实不差。
“大河叔,我家的枣子,您看看品相,行不行?”赵老五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宋德厚走过去,弯腰解开袋口。手伸进去往深处掏了一把——面上那层枣子个大饱满,表皮油亮,确实不错。但他往下掏了半截,手感就不对了,掏出来一看:枣子小了不止一圈,表皮皱巴巴的,好几颗带着虫眼,还有几颗发霉长了白毛。他把这捧枣子摊在手掌上,没说话,只是把手掌伸到赵老五面前。
赵老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德厚哥,这——可能是装袋的时候没注意,下层的没挑干净。要不你把面上的收了,下层的我拿回去?”
宋德厚没接话,把手伸进袋子底部又掏了一把。这一把更不像样,除了瘪枣虫眼枣,还掺着几颗小石子,分量压手。
赵大河走过来,从宋德厚手里捡起一颗发霉的枣子看了看,又看看赵老五。他把那颗发霉的枣子放在条桌上,没说什么,但那颗枣子搁在记录本旁边,白毛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
“老五,你这不是没挑干净。面上铺好的,底下塞次的,中间还掺石子——你是把村委当傻子糊弄?”赵大河的声音不高,但旁边几户正在交山货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赵老五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怎么就糊弄了?中秋那回你们就不收我的,这回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你们是不是只收跟你们关系好的?欺负我老五老实?”
赵大河正要开口,赵老五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啊——我辛辛苦苦晒了一秋天,你们说不要就不要——”
旁边的村民全围过来了。赵有田蹲在驴车旁边抽烟,往这边瞅了一眼,摇了摇头;赵二柱停下脚步皱着眉看;宋德才媳妇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说这不是耍赖吗,面上好底下烂,搁集上也没人买。
宋德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掺了石子的烂枣,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他把烂枣放在赵老五那袋子的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品相不够就是不收。掺了石子的货,往公家单位送,砸的是全村人的招牌。”
赵老五拍腿拍得更响了,嘴里嚷嚷着“老实人没法活了”“你们村委就是这么给大伙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