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11章 立冬（第1页）

十一月的安国，天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农历才进十月，算节气，刚过了立冬。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发出了芽，远远看去有点隐约的绿意。中午的太阳还挺暖和，晒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明显凉意，虽不像深冬那样往骨头里钻，还是会把人吹得缩一缩脖子。操场边的杨树叶子还没落干净，剩下几片焦黄焦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响完了还是没掉。

期中考试结束后，日子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孟宪民老师开始讲函数的下半章，张芳华老师讲了鲁迅的《祝福》，李淑霞老师在英语课上开始讲新的单元。

林晚棠翻了翻自己的英语卷子，她的数学接近满分，语文年级第一，英语也考了八十多，但相比其他科，确实没那么突出。她在英语卷子最后那道阅读理解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又在单词表上圈了几个单词。

“宋秉昭。”她忽然偏过头来。

“嗯？”

“你英语怎么学的？我其他几科都还行，英语拖了一点后腿。”

宋秉昭抬头看着她，很认真的回答道：“多读，多写，最好能把语感培养出来。”

“光多读多写就行吗？”

“读的时候把生词抄下来，第二天早上翻一遍，再把经典的句型记住，坚持一段时间，语感上来就顺了。”

林晚棠听完点了点头，拿笔在英语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宋秉昭瞥了一眼，没看全，只看到最后三个字是“抄生词、记经典句型”。她的字写得快但不潦草，笔画很干脆，不像有些女生那样一笔一划地描。

“我试试。”她说。没说谢，语气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周三下午体育课。安国中学的操场是煤渣跑道，跑起来脚下沙沙响，尘土扬起来沾在裤腿上。体育老师姓牛，四十来岁，寸头，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他让男生跑了三圈，分了四个组打篮球。宋秉昭分在赵国栋那一组。赵国栋运球过半场被赵志远断了，回头喊了句“你等着”，跑两步又绊了自己一下。马建军投篮投了个三不沾，球滚到跑道那边去了，郭志强防守抱住对方不放被吹了犯规，摊着两只手一脸冤枉。

宋秉昭跑了一身汗。他打球不抢眼，接球传球跑位都很自然，有个球从三分线投进去，没瞄，进了自己也没想到。马建军拍了他一下说你这手感是不是偷偷练过，他说没有，随便扔的。

打完球去水龙头洗脸，赵国栋洗完甩了一头水珠子，说你打球怎么跟大人似的，不慌不忙的。

宋秉昭笑了笑没接话。

洗完脸往回走，林晚棠和几个女生从跑道边的台阶上站起来。她手里拿着政治课本，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掌压住了。

“你篮球打得挺好。”她说。

“就那样。蒙的。”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你那本《改造传统农业》看完了吗？”

“看完了。”

“写的什么？我看你晚自习经常看。”

宋秉昭想了想，说：“讲的是农民在现有条件下已经做到了最好，但光靠勤快不够。需要有新技术、新方法，才能打破这个天花板。”

林晚棠听了没马上接话，把政治课本卷起来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说话跟我姑姑有点像——她也是把什么事都讲得明明白白的。”然后转身走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沙沙的声响了几步就消失在风里。

周四下午，伯父的信到了。

宋秉昭去传达室的时候刘大爷正拿暖壶盖子喝水，看见他进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你这信还挺准，半个月一封。”

宋秉昭接过信，走到操场边上的乒乓球台旁坐下来才拆开。伯父的信每次都不长，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信纸只有一张半。伯父先说了期中考试成绩，说年级第十六名不错，稳步上升就是好的，但基础要打扎实。然后笔锋一转——

“你上次信里提到你父亲用正字记账，我觉得这个习惯很好。记账不仅是记数字，也是记经验。积累久了，就能从里面看出规律。农民种地养鸡，靠的是经验，经验要变成文字，才能比较，才能改进。一个农民能花时间记录和思考，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件事当事业在做。”

宋秉昭看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伯父不知道，让父亲记账这个主意其实是他想的。但他从没在信里提过。有些事说不清楚——一个高一学生怎么会有这些念头，不好解释。

宋秉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往教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