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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第1页)

宋秉昭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初一上学期的《自然》,封面早就磨没了,剩下灰扑扑的底页。书页卷了边,角上折了一道又一道,纸张泛黄发脆,一翻就要掉渣。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宋秉昭,一九八七年春。铅笔写的,笔迹生疏幼稚,一笔一划分得开开的,像刚学会拿笔不久,每个字的大小都不一样,“宋”字写大了,“昭”字写小了,挤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把书塞了回去。

窗外的天亮得更透了些。能听见父亲压水的声音,铁把手咣当咣当地响,水从压水井里抽上来,哗啦哗啦地流进铁皮桶里,桶底的水溅在地上,很快□□土地吸收了。灶房里母亲在拉着风箱,呼嗒呼嗒,一声一声,像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声音。

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探身看到床底下有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赤脚穿了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黄土地面被踩得很实,很光滑。他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觉得屋里有些阴凉,又把那件叠在床尾的崭新的褂子拽过来,套在了身上。褂子是前几天收到安国一中录取通知书后,母亲去供销社新裁的藏蓝色涤卡布,找镇上的裁缝做的青年装样式的新衣服。考虑到他还要长个子,袖子略长出一截,他穿好后挽了两道,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的阳光猛地扑过来,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眼。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从鼻腔灌下去,清清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鸡粪的氨味,混着灶房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还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淡淡的枣香。这气味他闻了十五年,又隔了一辈子没闻到。现在它又回来了。

父亲宋德厚蹲在井台边洗脸,用的是压水井压出来的凉水,两只手捧起来,哗啦哗啦往脸上泼,搓得脸皮通红。他洗脸极快,从来不仔细,潦草地搓两把就算完事。洗完后了,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双手再在裤腿上蹭蹭,站起来。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上补了两块大补丁,颜色不一样。

看见儿子出来了,他把搭在肩上的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摘下来,在脸上随意擦了两下,说:“好了?”

“好了。”

“好了就干活去。”他指了指鸡棚的方向,“鸡喂了吗?”

宋秉昭笑了一下。

前世,三十八岁那年,他掌管着一家上市公司,见面的人都叫他“钱总”,说话前要斟酌三分,语气要恰到好处,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声音放低半个调,嘴角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好了就干活去。鸡喂了吗。

但他是宋秉昭,十五岁,刚退烧,亲爹叫他去喂鸡。

一个人对自己人是不会客气的。

“这就去。”

他踩着地上的碎麦秸走过去。麦秸被踩碎了,发出细细的脆响。鸡棚在院子东南角,靠墙根,背风。用粗树枝和薄木板搭起来的,顶棚铺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干草和几块砖头,砖头是半截的红砖,缺了一角。鸡棚不大,不到两米宽,十二只母鸡三只公鸡挤在里面。地上铺了一层麦秸,踩上去软塌塌的,鸡粪的氨味和发酵的酸臭味混在一起,有些冲鼻子。有几只鸡的脚上沾着干了的鸡粪,走起来一跩一跩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鸡棚,从食槽里捏了一把剩鸡食出来。玉米面掺了麸皮,还有一些剁碎的老菜叶子,干巴巴的,闻着不怎么香。产蛋期的母鸡需要足够的蛋白质,光喂玉米面和菜叶子不行,得加豆饼或者鱼粉。但这些东西贵,村里人买不起。他前世在伯父的论文里读到过这些——那篇论文他读了很多遍,后来伯父问他:“你对这个题目有兴趣?”他说有。伯父说:“那你可以考虑考农大。”

他逐只看了看鸡。十二只母鸡,有几只缩在角落里,羽毛蓬松,冠子颜色发紫。正常的鸡冠应该是鲜红的,那种像血一样饱满的红。发紫说明血液循环有问题,可能是呼吸道感染,也可能是营养不良。有一只鸡的鼻孔里有清亮的液体,时不时甩一下头,甩出来的鼻涕挂在喙上。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说什么。刚退烧就把父亲养了半辈子的鸡挨个儿批评一通,宋德厚会说:“你才念了几年书,老子养了二十年鸡,还用你教?”有些事情,得慢慢来。先做出样子,再说服别人。

他站起身,去灶房找了几块碎菜叶子,切碎了拌在饲料里,又去烧了些温水,把食槽洗净,换了水和料。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做完这些,母亲李桂香从灶房端着一碗玉米糊糊出来,往他手里一塞:“喝了,不许剩。”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盖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玉米糊糊不甜,有点糊味,锅底刮上来的那种,还烫着,碗壁烫手。他换了一只手端,吹了吹,沿着碗边喝了一口。烫,嘴里烫得发木。但烫得舒服。碗底沉着几粒没磨碎的玉米碴子,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他蹲在灶房门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早饭是一家五口围着小饭桌吃的。饭桌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漆面有些斑驳,磨没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木头本色。桌上放着一盆玉米糊糊,一筐窝窝头,一碗咸菜丝。咸菜是芥菜疙瘩腌的,切成丝,滴了几滴香油——香油是过年时候从镇上打的,一直省着用。

母亲李桂香把糊糊分到每个人的碗里,用一个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舀得很满,但动作很小心,怕洒出来。父亲宋德厚端着碗喝糊糊,喝得声音很响,呼呼的,从碗的一边喝到另一边,等碗转过一圈糊糊已经喝下去了一半。弟弟把窝窝头掰碎了泡在碗里,拿筷子搅成一团,糊糊涂涂的一碗,被母亲李桂香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好好吃饭!”

他也不哭,缩回手,换只手接着搅。妹妹一边喝粥一边翻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课本的页角卷得厉害。

宋秉昭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前世他一个人吃饭,筷子只拿一双,碗也只用一个,旁边没有人,对面也没有人。现在五口人坐在一起,挤得他胳膊肘都没地方放,不小心碰到妹妹,妹妹则往旁边挪了挪,说“哥你挤到我了”。

他把家里人重新认了一遍。

父亲宋德厚,四十二岁。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精瘦,后背微弯,那是挑了太多年担子压出来的。手掌很硬,骨节突出,指头上裂着好几道口子,裂口的地方因为总是碰到泥土、再沾到汗水,都有些发黑,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只在前几年上过扫盲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三个字凑在一起,像三根歪倒的木棍。但他会给牛把草料铡得细细的,会在雨后扛着铁锹去地里看墒情,会在场院上把每一粒粮食都扫干净,一粒也不浪费。

母亲李桂香,四十岁。干活麻利,嘴碎,心软。她脚上那双布鞋穿了三年,鞋头磨出了洞,露出里面补了补丁的袜子,鞋底快磨穿了也舍不得换。但每个孩子的都有新鞋,每到换季,她总要去集上扯几尺布,晚上坐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熬到深夜,针扎下去再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发出细细的嗖嗖声。她的手指上贴着一块胶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扎破了。

妹妹宋秉清,十三岁,马上要上初二。个子不高,两条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用两根红色的橡皮筋绑着。眼睛很亮,说话快,嘴巴一张一合像连珠炮。成绩在年级前十,但最近动了辍学的念头。不是读不下去,是觉得家里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她跟宋秉昭说过:“哥,你读高中要花不少钱,要不我别读了,去县城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装作不在意,手却在背后绞着衣襟,绞得指节发白。她不看他,看别处。

弟弟宋秉建,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不爱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动,看这儿看那儿,什么都好奇。他爱拆东西,家里的旧闹钟他也拆过,齿轮散了一桌面,大大小小的齿轮排成行,有的齿已经缺了。他装了一个下午,装好了,拧上发条,咔嗒咔嗒又走了起来。父亲的手表他也拆过,拆了装不回去,被他爹撵着满院子跑了两圈,跑完回来坐在地上,接着琢磨那块表,把零件一颗一颗摆在地上,对着阳光看。

吃完早饭后,母亲李桂香在灶台前弯腰收拾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

“妈,家里还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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