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瘟危机解除后,宋家的日子总算重新步入安稳正轨,像是熬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终于迎来了暖融融的春意。鸡棚里的三百只芦花鸡,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灵动,再也没有了往日缩颈蓬羽的萎靡模样。每天天不亮,它们就咯咯啼鸣,待到日出时分,便稳稳产下一枚枚圆润饱满的鸡蛋,蛋壳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光泽,沉甸甸握在手里,格外实在。
宋德厚每天天不亮就钻进鸡棚,先仔细检查每一只鸡的精神状态,伸手摸一摸鸡的嗉囊,看看是否吃饱了,再小心翼翼清理食槽和水槽,把新鲜调配的饲料均匀撒进去,动作轻柔又认真。经过上次羊骨粉的教训,他彻底放下了对“老经验”的盲目执念,凡事都愿意先问问宋秉昭的意见——哪怕是调配饲料时多放一勺糠、少加一把豆饼,他都会特意记在小本子上,等周末儿子回家,拿给他检查确认后,才敢放心喂给鸡吃。
“秉昭,你看看这饲料配比,跟上次一样不?我没敢多放菜籽饼,怕鸡消化不了。”有一次周末,宋德厚攥着记满配比的小本子,凑到宋秉昭身边,语气里满是谨慎,已经没了往日的固执。
宋秉昭接过本子仔细看了一遍,笑着点头:“爹,配比没问题,就是豆饼再筛一遍,把里面的杂质挑干净,鸡吃着更安心。”宋德厚立刻应下,转身就忙活起来,那股认真劲儿,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大事。
李桂香也比以前更忙碌了,每天除了做饭、喂猪、照看两个小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鸡棚旁。要么蹲在地上捡鸡蛋,要么坐在小板凳上,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擦净刚捡回来的鸡蛋,再按大小分类放进竹篮,摆得整整齐齐。看着竹篮里越堆越多的鸡蛋,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常常念叨:“这鸡争气,咱们秉昭更争气,要是没有秉昭,咱这一棚鸡早就全完了,家里的日子也没法过。”
宋秉昭一边兼顾紧张的学业,一边牵挂着家里的鸡棚和摊位的事。学校课程越来越深,老师们抓得也越来越紧,每天的早读、晚自习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可即便再忙,他每天都会挤一点时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要么记录琢磨好的摊位摆放方案,要么标注饲料调配的注意事项,等周末回家,再一一跟父母交代清楚。
之前刘建设提过的农贸市场,也有了确切消息。这天课间休息,刘建设嚼着瓜子,凑到宋秉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秉昭,我帮你问清楚了,县城电影院东边的便民农贸市场,再过半个月就正式开业了!我爹说,这是县里特意扶持的,专门面向咱农户开放,摊位半年起租,租金特别便宜,一个月才八块钱。”
宋秉昭手里的笔一顿,眼里瞬间闪过光亮,连忙放下笔记本抬头问道:“建设,你说的是真的?确定是专门给农户摆摊的?”前世,他见过不少农户偷偷进城摆摊,被当成“投机倒把”没收货物、甚至罚款,这份顾虑,一直压在他心里。
“那还有假?我爹在供销社上班,消息能有错?”刘建设拍着胸脯保证,“我爹说,县里现在正大力搞活经济,鼓励农民进城做买卖,就是想让大家都能挣着钱。所以这农贸市场,就是专门给农户准备的,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不过摊位数量有限,想去租摊位的不少,你家要是真打算租,可得抓紧。”
宋秉昭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多了几分紧迫感。他清楚,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除了供应几家食堂外,多余的鸡蛋全靠上门收购,收购商压价压得厉害,利润薄得可怜;要是能租个摊位直接零售,利润至少能涨两成,还能顺便把村里的红枣、核桃、干蘑菇等山货一起摆出去,多一份收入来源。
得知消息的当天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宋秉昭就收拾好书包,急匆匆往家里赶。县城到清石沟的土路,经过春日几场小雨,变得泥泞不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鞋底沾满了泥土,走起来格外费力,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脑海里反复盘算着摊位的种种事宜。
一进院门,就看见李桂香蹲在鸡棚旁的空地上整理鸡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土,手里捧着竹篮,拿起一个鸡蛋,都要轻轻擦去蛋壳上的污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宋德厚则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个泛黄的小本子,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记录着当天的产蛋量,眉头微蹙,神情格外认真,偶尔还会伸出手指在本子上算一算,嘴里念念有词。
“爹,娘,我回来了。”宋秉昭放下书包,径直走到父亲身边,语气里难掩兴奋,“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县城要开便民农贸市场了,再过半个月正式开业,专门给农户摆摊的,租金便宜,手续也简单,咱们可以租个摊位,专门卖家里的鸡蛋和山货。”
李桂香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和期待:“啥?农贸市场?专门给农户摆摊的?那咱自己卖鸡蛋,是不是就不用再被收购贩子压价了?”每次收购贩子来收鸡蛋,都要挑三拣四、压价压得离谱,鸡蛋品相再好,也卖不上好价钱,她心里一直憋着股气。
宋德厚也停下笔,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迟疑:“摊位?咱从没去县城摆过摊,啥也不懂,再说,你娘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家里还有鸡棚要照看,地里还有活要干,要是再去县城摆摊,精力根本跟不上。”他不是不想,是怕两口子应付不来,万一摊位没摆好,还白白浪费了租金,得不偿失。
宋秉昭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坐在父亲身边,耐心解释:“爹,您放心,我都盘算好了。这几天先去镇上整辆二手自行车,平时让娘骑车来回,白天在摊位守着,我周末去帮忙,送送货、整理整理摊位、记记账啥的;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咱就请德福家婶子或赵婶搭把手,给点工钱,她们肯定愿意。咱的鸡蛋新鲜,山货也是自家山上采的,干净实在,只要摆出去,肯定能吸引不少顾客,生意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已经跟李主任打了个招呼,让他在摊位的事上帮咱们费费心。他人脉广,说不定能帮咱租到。我跟我同学打听好了,摊位租金一个月八块钱,就算生意不好,也亏不了多少,要是好,就长期租着,他爸在供销社上班,消息灵通。”
李桂香听得频频点头,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真能行?那可太好了!这样咱就能多挣点钱,给你多攒点学费,也能给秉清、秉建买件新衣服,也能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日子就越来越有奔头了。”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这些年家里一直紧巴巴的,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孩子们穿得好、吃得好,让家里的房子能翻修一下,不用再担心下雨漏水。
宋德厚沉思片刻,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老伴儿期待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你安排就好。经过上次羊骨粉的事,爹知道,你肚子里有货,考虑得比爹周全,爹信你,只要你觉得能行,咱就干。”他心里清楚,儿子虽然年纪小,却心思缜密、踏实能干,比自己有眼光。
接下来的日子,宋秉昭变得更忙碌了。白天,他在学校认真听课、做笔记,抓紧一切时间补期中落下的政治、地理功课;课间休息时,别的同学都在打闹聊天,他却坐在座位上,要么刷题、要么整理笔记,偶尔还会拿出专门记录摊位事宜的笔记本,悄悄琢磨细节。
晚自习时,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宋秉昭写完作业,就会抽出时间,详细写下摊位的摆放方案:鸡蛋按大小分类摆放,大个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一毛二一个,中个的一毛一个,小个的五个一毛,这样既能让顾客一目了然,也能卖出更好的价钱;山货单独放在一侧,红枣、核桃、干蘑菇分别用干净的布包好,贴上简单的标签、明码标价,既整洁卫生,也能让顾客放心购买;摊位上还要准备一块干净的白塑料布铺在桌面上,防止鸡蛋磕碰,再备几个干净的纸袋子,方便顾客装东西。
他还特意在笔记本上写下给母亲的叮嘱:摆摊时要注意卫生,每天把摊位擦干净,鸡蛋轻拿轻放,避免磕碰破损;遇到顾客要客气,耐心讲解,别跟顾客争执,要是顾客觉得价格贵,可适当让一点利,留住回头客;每天收摊后,把剩下的鸡蛋和山货收拾妥当、妥善保管,避免变质;还要每天记录营收情况,清楚知道每天卖了多少鸡蛋、多少山货,挣了多少钱,这样才能及时调整进货量和销售策略。
周末回家,宋秉昭会把自己琢磨的方案和叮嘱,一一跟母亲交代清楚,还会亲自示范如何分类摆放鸡蛋、如何贴标签,直到母亲完全学会才放心。李桂香学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会把重点记在心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问儿子,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影响了摊位生意。
期间,宋秉昭还收到了伯父钱慎行的回信。那天下午,他放学后习惯性去传达室溜一圈看看门口的小黑板,果然就看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心里一紧,连忙走进传达室,跟刘大爷打了招呼,接过那封熟悉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有轻微折痕,字迹清秀有力,透着学者的儒雅,正是伯父的笔迹。宋秉昭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揣进怀里,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走到校园角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慢慢拆开了信封。
“秉昭吾侄:见字如面。收到你的来信,甚感欣慰。得知你能谨记‘先守后攻’的教诲,劝你父亲暂缓贷款扩大规模、专心打理现有鸡群,我心里十分踏实。你年纪尚小,却能如此沉稳,比许多成年人都强。”
宋秉昭看着信上的文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前世,伯父离世前,都没有机会好好跟伯父说一句话,没能让伯父看到自己的成长,这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而现在,伯父在远方牵挂着他、鼓励着他,这份温暖,让他更加坚定了努力的决心。
信中,伯父详细解答了他关于贷款扩大养鸡规模的疑惑,语重心长地写道:“养鸡如做人,需脚踏实地,不可急于求成。如今家中鸡群初成,你当劝你父亲,先摸清鸡的习性,算清饲料、成本、产蛋量的明细,待收益稳定、销路畅通,再慢慢扩大规模,方能行稳致远。切不可被一时利益冲昏头脑、盲目扩张,否则只会得不偿失。”此外,伯父还在信中提及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在信中叮嘱我注意身体、按时体检,这份心意,铭记于心。我已听从你的建议,去学校附属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只是轻微劳累过度,并无大碍,按时吃药、注意休息便可恢复。你这孩子,心思细腻,比医生还要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