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是早读课,班主任特意叮嘱过,文理分班后的第一个早读,务必收心进入状态,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摆弄无关杂物,整个高二(1)班必须拿出重点班该有的样子。
教室里渐渐被朗朗书声填满,英语课文的朗读声、语文古诗文的背诵声交织在一起,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响。讲台上的班主任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全班,但凡有人稍有松懈,便会被一个眼神提醒,气氛安静又紧绷。
许栀宁翻开崭新的英语课本,封面平整,字迹清晰,她指尖按着单词表,目光落在一行行陌生又需要熟记的词汇上。可不知为何,心思却有一瞬不受控制地飘到了身旁。
她的新同桌,白砚南,坐得笔直端正,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校服领口依旧一丝不苟,连摊开课本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他安安静静地默读,嘴唇几乎不动,只有目光在书页上匀速移动,周身像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喧闹、翻书声、小声交谈全都隔绝在外。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明明是极其惹眼、足以让全校女生偷偷议论的长相,周身的气质却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仿佛任何多余的打扰,都是一种冒犯。
许栀宁飞快收回目光,轻轻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可那颗早上不小心掉进他抽屉深处的绿色薄荷糖,始终像一根细小柔软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动,挥之不去。
她倒不是心疼一颗糖,以她的习惯,这罐薄荷糖本就是常备的东西,多一颗少一颗根本无所谓。只是一想到自己冒冒失失将糖滚进别人抽屉,还没等她伸手取出,就被对方淡淡拒绝,心里总觉得有些失礼,像是平白给人添了麻烦。
白砚南看上去本就不是喜欢杂乱的人,他的桌面永远整洁,课本摆放整齐,笔袋规规矩矩放在角落,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自己那颗突然闯入的薄荷糖,说不定会让他觉得烦躁,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这么一想,许栀宁心里的歉意更浓了几分。
早读过半,嘴里之前那颗糖的凉意渐渐淡去,舌尖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许栀宁下意识伸手,想去桌角拿那罐绿色包装的薄荷糖,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罐体,动作忽然一顿。
一个清晰的念头,轻轻冒了出来。
她侧头飞快瞥了白砚南一眼,少年依旧专注于课本,侧脸线条冷硬,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许栀宁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掀开糖罐盖子,倒出一颗裹着浅绿色糖纸的薄荷糖。
圆润的糖粒在掌心轻轻滚了一圈,淡淡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捏着那颗小小的薄荷糖,犹豫不过两秒,便下定决心,手腕轻轻一转,悄无声息地把糖推到了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旁。
白砚南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小动作。从许栀宁指尖碰到糖罐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悄悄分了一丝过去。只是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简单的单词,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那一点清新的绿色,轻轻停在了他的桌边。
不大不小的一颗糖,恰好落在他课本的边缘,既没有过分靠近,也没有显得疏远,像是小心翼翼试探的心意,安静又乖巧。
许栀宁见他没有立刻反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尽量压低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既不打扰周围早读的同学,又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刚才那颗掉进去打扰到你了,这个给你。”
是她主动给的薄荷糖。
不是不小心滚落,不是意外触碰,是她特意从糖罐里拿出,认认真真递给他的。
白砚南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颗安静躺在桌沿的绿薄荷糖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糖纸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淡淡的薄荷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他抽屉深处那一颗,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抬眼,看向许栀宁。
少女坐得端正,嘴角抿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眼角带着天生的温和,明明是主动递糖的人,却像是怕被拒绝一样,眼神微微错开,不敢与他长久对视,耳尖的红意更明显了几分。
白砚南沉默了几秒。
他向来不喜欢吃甜食,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格外挑剔,更从不碰别人随手递来的零食。以往在学校,总有女生借着问问题、借文具的名义,给他塞小零食、手写纸条、瓶装饮料,他要么直接冷漠拒绝,要么干脆无视,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下,从来不会有丝毫松动。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不喜欢多余的交集,更不喜欢无关的人情往来。
可此刻,看着桌角那颗小小的绿色薄荷糖,那些平日里脱口而出的拒绝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