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是从骨髓深处烧起来的,带着那日惊惧、心寒、以及强撑着谢恩时吞下的所有不甘与绝望,一股脑地反噬上来。
晚棠昏沉地躺着,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是徐姑姑压低的、反复用温帕子为她擦拭手脚的悉索声,芝兰带着哭腔的、一遍遍唤“娘娘”的呜咽,还有太医模糊的、商量药方的低语。她像被裹在厚重的棉絮里,透不过气,只想沉入更深的黑暗。
混沌中,额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带着薄薄的茧,有些重,有些不容置疑。那掌心灼热,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带来一种奇异的、属于外界的真实触感。那手在她额际停留片刻,似是探了探温度,随即缓缓下移,指腹略带迟疑地抚过她汗湿的鬓角,又轻轻碰了碰她紧闭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动作算得上温和,甚至有些小心,却依旧带着久居人上者那份抹不掉的掌控意味。
晚棠在昏沉中蹙紧眉,本能地想偏头躲开,却连转动脖颈的力气都没有。
随即,带着清苦药味的温热棉帕覆了上来,极其笨拙地、一下下擦过她的脸颊、下颌、脖颈。力道不匀,时而太重蹭得皮肤发痛,时而又太轻仿佛隔靴搔痒。她能感觉到执帕之人的不熟练,甚至一丝罕见的、紧绷的僵硬。
是徐姑姑吗?不,徐姑姑的手不会这样大,指节这样分明有力。
混沌的意识被这粗粝的温柔撕裂,一个名字伴随着更深的疲惫和抗拒,沉沉压下来。她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高热带来的迷梦里,不愿醒来面对。
前厅隐约传来声响。起初是徐姑姑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禀报:“……烧了整日,喂了药也不见汗,时醒时昏的,喂些水都艰难……”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接着,是朱棣在问芝兰,问得很细,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过:“你主子每日进多少水?粥膳用了几口?夜里醒几次?心悸发作时,是怎生光景?”
芝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和哭腔,断断续续地答:“回、回万岁爷,娘娘她……自那日后,就、就没什么胃口,水也喝得少……夜里总惊悸,睡不踏实,只能坐着靠会儿……”
“太医怎么说?”朱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太、太医说,是急痛攻心,又兼旧毒未清,伤了心脉根基,郁结于内,外邪入体,以致高烧不退……”芝兰的声音越来越小。
“废物!”
一声怒斥,并不高亢,却如同冬日闷雷,骤然砸在前厅,连带着寝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晚棠即使昏沉,也被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意惊得眼皮微微一颤。
“急痛攻心?郁结于内?”朱棣的声音冰冷,带着清晰的讥诮和不容错辨的威压,“既知是旧毒伤了根基,为何调理了这些时日,不见起色,反添新症?太医院是养了一群饭桶吗?!”
“陛下息怒!微臣等已竭力……”是太医惶恐的告罪声,颤抖着,几乎语不成调。
“朕不听这些!”朱棣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朕只要她退烧,要好起来。今日起,太医院给朕排好班次,十二个时辰,必须有精通内科、善治心疾的太医在长春宫值守!用什么药,施什么针,你们定。但人若再有差池,”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朕唯你们是问。”
“是、是!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太医的声音磕磕绊绊,伴随着仓皇退下的脚步声。
寝殿内重新被寂静笼罩,但那寂静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怒意的余波,沉甸甸地压着。那只大手又探了过来,这次只是极轻地、将她散在枕畔被汗浸湿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停留了片刻,那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收了回去。
脚步声响起,沉稳,却似乎比来时更凝重几分,渐渐远去。
晚棠在高热的迷障中浮沉,时梦时醒。混沌的光影里,是那只笨拙擦拭的手,是前厅冰冷的怒斥,是那句“十二个时辰,必须有太医值守”……还有更久远的,松江府的炊烟,诏狱外的风雪,和那句砸在心上、冰冷刺骨的“谢陛下隆恩”……碎片般的光影交织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只想彻底沉没。
再次被心悸生生拽醒,是夜半。心口猛地一空,随即是慌乱的、毫无章法的急跳,撞得她眼前发黑,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被迫撑坐起来,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睁大眼睛,忍受那一阵阵窒息的恐慌。芝兰惊醒,忙要起身扶她,她却只无力地摇头,倚着厚厚的靠枕,在无边死寂和失控的心跳声中,独自熬着漫漫长夜。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深夜里,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沉稳的脚步声,裹挟着一身外间的寒意与夜露,穿透寂静,由远及近。
晚棠几乎在脚步声踏入内室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没有睁眼,搁在锦被上的手指却微微蜷起。那脚步声停在床前,带着一种熟悉的、无形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笼罩下来。即使闭着眼,晚棠也能感觉到那视线,如有实质,掠过她苍白的脸,她因难受而微蹙的眉心,她被迫维持的、脆弱又别扭的坐姿,和她额间颈间不断渗出的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