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静姝端着新的、同样冰冷的食盒进来时,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桌面。
昨日徐姑姑送来的食盘和茶壶,空空如也,干净得刺眼。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贤妃这些天,送来的膳食哪次不是剩下大半,有时甚至原封不动地撤走?怎么徐姑姑送来的,就吃得这般干净?连茶水都喝光了?
是饿极了,还是……起疑心了?
静姝眼底掠过一丝阴霾,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食盒放下,又去收昨日的空盘。动作间,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殿内逡巡。多宝阁、妆台、书架、床榻四周……她甚至状似无意地,拉开了几个柜子瞧了瞧。
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能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假装沉睡。她能听到静姝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床边。
床帐被一只略显粗粝的手缓缓拉开。
晚棠能感觉到那审视的、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背上。她猛地一抖,像是被惊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的不耐,含糊地斥道:
“滚……”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中气不足,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静姝拉床帐的手停了停,随即,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鼻腔里逸出。她没再说话,利落地收走空盘空壶,转身离开。
“砰!”
殿门被刻意地、重重地摔上,巨响在死寂的宫殿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晚棠紧绷的身体这才猛地松懈下来,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紧闭的殿门,心有余悸。
静姝果然起疑了。她送来的食物,不能再原封不动地撤走了,否则搜查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仔细。只能每次倒一半在另一只瓷器瓶里,晚棠把它裹在衣柜最下面,放贵重衣物的那层。没人会来动这些珍贵的衣物,也没人能想到,这些华服下都是倒掉的毒饭菜。反正这些华服都不是她的,朱棣一声令下,她一无所有,跟那些被烧掉的她的心血一样,随时可以被扒光。
至于茶水,她倒在外间的盆栽里。
徐姑姑送来的食物和水,必须省着用,慢慢耗着。
日子在极度的饥饿、干渴和提心吊胆中,缓慢地爬行。
饥饿像一头怪兽,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胃,带来阵阵绞痛和空虚的眩晕。干渴更甚,喉咙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嘴唇干裂起皮,稍微一动就绽开血口。身体越来越虚弱,下床走几步都眼前发黑,心跳总是毫无征兆地加速,砰砰乱跳,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最难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这宫殿像一个华美的坟墓,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事可做。她只能躺着,醒着,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感受着时间像钝刀子割肉,一分一秒都无比清晰,无比漫长。她甚至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有低语,有静姝阴冷的笑声。
第五日了。
芝兰没有来。
床头柜里最后一点撒子,在昨天夜里被她小心翼翼地吃完了。御窑瓶里的茶水早已见底。她已经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饥饿和干渴带来的痛苦达到了顶峰,胃部痉挛,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沙滩上的鱼,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水分,只能徒劳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就是王贵妃想要的结果吧?不用见血,不用担戕害妃嫔的干系,就这样让她悄无声息地、合理合情地“病死”在禁足中。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忽然,脸颊上传来轻微的、带着凉意的触碰。
晚棠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拉回一丝。是谁?静姝?不,不是她,静姝不会这样触碰她。
那触感又来了,这次带了点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娘……娘娘……醒醒……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