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自晨起,朱棣那根筋便自后脑深处抽紧,一路攀至太阳穴,随每一次心跳突突地跳。朱棣将朱笔搁下,指尖抵住两侧额角,用力按压。
北伐的方略、国库的调拨、太子的“持重”与汉王的“冒进”——桩桩件件,塞满了朝堂,也塞满了他的颅腔。几日未曾安睡,眼底灼热,看折子上的字都似浮着一层虚影。
他是天子。天子不会有病。这念头在脑中滚过,带着近乎偏执的傲岸。
也绝不能宣御医!不能让那些人看到他会病、会倦、会弱,他们只会越来越嚣张。
他不能,亦绝不许。
朝臣流水般觐见、奏对、退下。从清晨到晌午,乾清宫殿内人声、衣袍窸窣、靴履踏地,种种声响混着熏炉里沉水香的气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勒得他呼吸都沉滞。好容易议事的最后一人躬身退出,殿内陡然静下来,那寂静却比喧哗更压人。
他重新拾起笔,批那堆积如山的奏疏。军报、粮草、弹劾、请功……朱砂御批,一笔一划,皆是乾坤重量。直到申时,案头最棘手的几份终于了结。他向后靠进龙椅,闭了闭眼。
殿宇空旷,夕阳自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将御座旁金砖地面照得一片澄黄。光影里浮尘慢舞,寂寂无声。
就在这片空洞的、令人烦躁的寂静里,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若是她在,那双绵软微凉的手,能替他揉一揉,就好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荒唐。朱棣睁开眼,目光无意识扫过御座旁侧。那里空着,从前,她作为御前宫女,常垂手侍立在那儿,有时研墨,有时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生在宫墙角落里的海棠花,无声无息,却让这冰冷殿宇,莫名多了点活气。
他想起她那日孩子气的话“还不如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痛快。”
朱棣还是有些发笑。倒也是,做宫女时,召之即来。如今成了贤妃,见一面,要通传,要顾着时辰,要端着仪态。倒真不如……留她在身边做个宫女舒心。
“万岁爷,”亦失哈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谨慎而低微,“顺妃娘娘遣人送了安神汤来,说是看您连日辛劳……”
朱棣眉头骤然蹙紧。
王氏。她兄长前日在朝堂上,为他麾下一员将领请功,话里话外,牵扯着汉王。这碗汤,是示好,更是试探。
“汤留下。人,不见。”他声音冷淡,不留半分余地。
亦失哈应了声“是”,片刻后端着一盅热气微弱的汤盏进来,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头痛未减,反因那被打断的、关于“她在便好”的遐想,而更添了几分无名的躁意。他丢开笔,抬手用力揉按着绷紧的头皮。
那女人似乎从未主动送过什么汤水点心。是因为她家里无人需在御前递话?还是因她一门心思,又扑在了那些劳什子绣活儿上?
想起昨日看到与司织坊的绣娘不知聊些什么,眉眼生动,神采飞扬,竟是他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活。当时一股无名火便窜了上来,若不是她后来……还算懂事,昨夜在他身畔,总算卸下了近日的僵硬,显露出些许旧日的柔软依顺,他定要禁了那些针线,板一板她的心思。
这女人,如今是愈发不老实了。做宫女时,遇事只会惶恐跪下,泪眼盈盈。如今封了妃,想保个不相干的绣娘性命,竟也学会察言观色,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如何“装乖卖好”了。
手段生涩,心思浅显,他一眼便能看穿。
可昨夜,她一身月白绫袄裙,只簪一枚珍珠小簪,烛光下眼波流转,欲语还休的模样……
朱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罢了。那番情态,倒还算……受用。
“亦失哈。”
“奴才在。”
“朕私库里,是不是还收着几串东珠?拣成色好的,给贤妃送去,让她打副头面。”
亦失哈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定挑最好的,风风光光送去……”
“不必。”朱棣打断他,想起前两日王贵妃对她用度的不满,“不必太大阵仗。悄悄送去便是。”
“奴才明白。”
亦失哈正要退下,朱棣忽又开口。
“等等。”
“万岁爷还有何吩咐?”
朱棣望着窗外渐沉的日色,片刻,才道:“跟她说,拿了朕的东西,得来谢恩。”
亦失哈心领神会,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弧度:“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朱棣不再言语,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字上,却半晌未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笔杆。
约莫两刻钟后,亦失哈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