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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惊弓雀（第1页）

御辂回程，马蹄声嘚嘚，踏在青石板路上，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

车厢里却有种奇异的松弛。朱棣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街市，唇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朕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也带着难得的不紧绷，“有一回，跟几个伴读溜出宫去，跑到秦淮河边看人打渔。”

晚棠原本正襟危坐，闻言，悄悄抬起眼。

朱棣没看她，仍旧望着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朕也就……十二三岁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先生留的课业没做完，就想着溜。怕被侍卫认出来，还特地换了小太监的衣裳，脸上抹了灰。”

晚棠忍不住抿了抿嘴，想笑，又不敢。

“结果在河边看人撒网，看入迷了。有个老渔翁，一网下去，银亮亮一片，全是巴掌大的鲫鱼，在网里扑腾。”朱棣说着，自己眼里也带了点光，“朕没见过那个，觉得稀奇，凑近了瞧。谁知脚下青苔一滑——”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晚棠，眼里竟有几分促狭。

“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晚棠眼睛瞪圆了。

“那时是秋天，水凉得很。朕在里头扑腾，喝了好几口浑水。那几个伴读吓得脸都白了，又不敢喊，七手八脚把朕捞上来。”朱棣说着，竟低低笑了一声，“一身湿透，满脸泥，活像只落汤鸡。回宫不敢走正门，从西华门角门偷偷溜进去，结果——”

“结果被值守的千户撞了个正着？”晚棠想起电视剧看过的情节，下意识接口。

朱棣挑眉看她：“你怎么知道？”

晚棠一愣，这才惊觉自己竟接了他的话，连忙低头：“奴婢……奴婢瞎猜的。”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追究，只道：“是撞见了。那千户是徐达旧部，认得朕，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要去禀报父皇。朕好说歹说，许了他一坛好酒，才把人哄住。”

“后来呢？”晚棠忍不住问。

“后来？”朱棣哼笑一声，“哪有不透风的墙。不知哪个多嘴的捅到了母后那儿。母后倒没重罚，只让朕抄了十遍《孝经》，还在父皇跟前跪了半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晚棠却能想象，当年那个还是燕王的少年，跪在朱元璋面前时，是何等忐忑。

“朕那些皇子里，”朱棣的声音低了些，笑意也淡了，“高煦最像朕。自小就皮实，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他不敢干的。有一年冬天，朕带他去北平城外骑马，他看中人家屋檐下挂的冰溜子，非要拿弹弓打。结果冰溜子没打着，把人家的瓦当崩碎了一块。”

晚棠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虎头虎脑、精力过剩的汉王少年模样。

“太子就不一样。”朱棣道，语气有些复杂，“他打小就爱读书，好静。朕和高煦在外头闹得鸡飞狗跳，他能坐在书房里，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回朕问他，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趣？他说，书里有天下。”

朱棣沉默了。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

“一动一静，一文一武……”朱棣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倒也是个好配合。靖难那几年，老大在北平守着，稳着后方，朕和高煦爷俩在前头冲杀……也那么过来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晚棠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她悄悄抬眼，看向朱棣。他脸上的那点轻松和笑意，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紧，眼神望着虚空，深不见底，像是透过车窗，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什么？

是如今朝堂上，太子与汉王日渐分明、愈演愈烈的党争？是那些暗流涌动、兄弟阋墙的流言？还是史书上那些为了那把椅子，父子相疑、手足相残的血淋淋的字句？

晚棠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她悄悄挺直脊背，往车厢角落又缩了缩，恨不能将自己融进那锦绣堆里，一丝气息也不露。

帝王家事，岂是她能听、能想的。

朱棣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坐着，直到御辂驶入宫门，在乾清宫前停下。

帘幕掀开，天光涌了进来。

朱棣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如潮水般退去。他又是那个威重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了。

他没再看晚棠，也没再伸手抱她，径自下了辂。玄色袍角在晚棠眼前一闪，便大步流星，朝着西暖阁的方向去了。

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仿佛方才车上那个说起少年趣事、露出一点疲态的男人，只是一场错觉。

徐姑姑上前，扶了晚棠下来。

“姑娘累了吧？回去歇歇。”徐姑姑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