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禅房后院。
石桌冰凉,几片未扫净的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朱棣闭着眼,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与坚硬的石面相击,发出单调、清晰、带着某种压抑节奏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她已经昏睡五日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破了这方寸间的凝滞。
坐在他对面蒲团上的姚广孝,缓缓停下手中转动的念珠,诵经声也停了。老僧眼皮未抬,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缓缓道:“陛下,暖玉珍贵,还需小心养护啊。”
朱棣倏地睁眼,目光如电,直射向姚广孝,似要将眼前这副枯槁的皮囊看穿:“那丫头是你什么人吗?你是许了她什么前程吗?值得你这般故弄玄虚???”
最后一句,尾音微微扬起,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诘问,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姚广孝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洞悉世事的了然。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仿佛在说一件与眼前无关的旧事:“陛下,当年贫僧在街上,拦住还是王爷的您,说您‘王’头上有个‘白’帽子,是‘皇’命,您那时,也这么说贫僧的——‘你这和尚,故弄什么玄虚’?”
他顿了顿,看着朱棣骤然幽深的眼神,继续道:“可是如今,您已稳坐皇位。”
话锋一转,又落回眼前:“这暖玉,虽然现在还不够趁手,瞧着还有些硌人,但也定然是有些受用的吧?不然,陛下您也不至于如此心烦,听贫僧诵了这半日经,心神还要分去一二。”
“哼,”朱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视线从姚广孝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寺院斑驳的墙头,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些方才的锐利,“她倒是有几分暖玉的模样,还算……贴心。现下这般半死不活,你可有法解?”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会为陛下,唤回暖玉。只是,”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朱棣,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陛下还需记得,好玉需打磨,然打磨之道,在于耐心,在于水磨工夫。硬凿猛击,只会令其粉身碎骨。此玉若碎,再寻一块,贫僧……也不得机缘了。”
朱棣盯着他,良久,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那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一个字。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角在深秋萧瑟的庭院里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转身,大步离去,再无半分停留。
姚广孝维持着合十的姿势,眼帘低垂,静静坐着,仿佛入定。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又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人已走远。老僧那枯瘦的身子,忽然极其敏捷地、以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速度,猛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先是侧耳倾听,确认四下再无旁人。然后,像个做贼心虚的老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朝朱棣离去的方向、院门、甚至墙头屋顶,都迅速张望了一圈。
确定真的没人了,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那副高深莫测、悲天悯人的神情瞬间垮掉,换上了一副火烧眉毛般的焦急。
“哎哟我的佛祖菩萨无量天尊!”他小声嘀咕着,提着僧袍下摆,一溜小跑回了禅房,反手“哐当”一声把门关紧,还上了闩。
他扑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在一堆经书、旧袈裟、杂物底下,翻找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哪儿呢哪儿呢?可千万别弄丢了!要了老和尚的命了!”
终于,他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巴掌大小的褪色旧荷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黄裱纸符箓。
正是晚棠当初在长陵捡到的那一张!只是此刻,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颜色似乎比当初黯淡了些许。
姚广孝双手捧着黄符,如捧珍宝,快步走到禅房中央的蒲团前坐下。他将黄符平放在身前地上,自己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开口时,声音已与方才同朱棣说话时截然不同,没了那份从容淡定,反而透着一股子近乎抓狂的焦虑和……谄媚?
“林晚棠!林晚棠!林施主!林姑娘!哎哟喂我的小祖宗!”
他压着嗓子,对着黄符急切地呼唤,那模样不像在招魂,倒像是在哀求一位欠债不还的大爷。
“回来!快回来!莫慌莫急!这还不到走的时候呀!机缘未至,强归无益,反受其咎啊!”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侧耳听听,似乎没什么动静。老和尚更急了,额角都冒出了细汗,也顾不上什么高僧风范了,语速飞快,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三清祖师在上!你可千万要回来啊!你要是不回来,魂魄飘散了,或是卡在哪个阴阳缝隙里了,老衲我可怎么跟仙使交代哟!!仙使怪罪下来,我这点微末道行,还不得被打回原形,重新去轮回井里排队啊!”
“林姑娘!林晚棠!你听见没有?快回来!朱棣那小子……哦不,是陛下!陛下他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不是还要回家吗?不把这边的事了了,你怎么回得去?听话,快回来!老衲我……我回头多给你念几卷《往生咒》……啊呸!是《清心咒》!保你平平安安,早日了却尘缘,回归本位!”
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着急,对着那张黄符又是作揖又是哀求,只差没跪下来磕头了。
说来也怪,就在他这通毫无章法的“呼唤”之后,那平放在地上的黄符,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微光,一闪即逝。
姚广孝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黄符,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过了片刻,黄符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