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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廊庭梦（第1页）

永乐七年的夜，似乎比往年都要长，都要冷。

坤宁宫空了，徐皇后带走的不仅是母仪天下的温婉，仿佛也抽走了紫禁城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对朱棣而言，长夜更难熬。案头的奏折是山，山外是国，是天下，是父亲打下的、他从侄子手中“拿”回来的江山。可每当烛火摇曳，他看到的不是山河万里，而是金川门的大火，是方孝孺溅在丹陛上的血，是兄弟们最后看他的眼神……尤其是大哥，那双总是带着无奈与宽厚的眼睛。

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这些。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没脸去见爹娘，去见大哥，去见那些“意外”死去的藩王兄弟们了。

今夜尤其烦躁。他挥手斥退了所有内侍，只披了件玄色常服，在空旷的乾清宫外殿踱步。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的金砖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他像一头困在华丽牢笼里的老兽，烦躁，疲惫，却无处可去。

就在这死寂的、只有他沉重脚步声回荡的宫殿一角，他看见了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巨大的蟠龙柱下的阴影里，头歪靠着冰冷的柱础，竟睡着了。是个小宫女。朱棣皱眉，宫中竟有如此惫懒之徒？他放轻脚步，带着一丝薄怒，走了过去。

月光恰好移了过来，清辉洒在那张小脸上。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张……毫无防备，甚至称得上甜美的睡颜。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眉毛弯弯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翘着，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她睡得那么沉，那么熟，仿佛周遭的帝王威仪、宫廷倾轧、血腥往事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困了，便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寻了个角落，安然入梦。

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安宁，让朱棣心头的烦躁和阴郁，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丝。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惊醒她，甚至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

第二天，管事太监战战兢兢地领了旨，将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调到了御前伺候，专司夜里的茶水温热、烛火剪理——一个看似接近天颜，实则规矩重重、动辄得咎的职位。

晚棠吓坏了。她只是个穿越过来没几个月，一心只想低调保命、攒点钱将来或许能出宫的小宫婢。朱棣的威名，是带着靖难的血与火的。那简直是站在火山口上。

她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战战兢兢地伺候了三天。除了递茶时手抖差点洒出来一次，被大太监低声呵斥外，倒也无事。皇帝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日夜埋首于奏章之中，偶尔抬头，眼神沉郁如古井，让人望而生畏。

第四天夜里，又到了下半夜。

朱棣捏着眉心，北边的军报，运河的漕粮，南方的水患……桩桩件件压在心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和烦躁又涌了上来。他重重放下朱笔，想唤人，却又厌烦人声。

一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内。

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的柱子旁，努力想站直，可小脑袋却一点，一点，像啄米的小鸡。终于，她靠着冰凉的柱子，身体微微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又睡着了。

朱棣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姑娘，似乎格外嗜睡。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走了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月光似乎格外偏爱她，又一次将清辉镀在她脸上，那份毫无心机的恬静睡颜，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手温软，细腻得不可思议。

“啊！”晚棠猛地惊醒，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衣角和一张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帝王脸。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她语无伦次，眼泪吓得簌簌往下掉，把能想到的请罪话翻来覆去地说，甚至开始想象自己被拖出去杖毙的惨状。

朱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迟迟不语。他其实没想治罪，只是这小姑娘吓坏了的模样，和刚才睡着的恬静反差太大，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就在晚棠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几乎要晕过去，反而慢慢生出一种“要杀要剐随便吧”的麻木时，朱棣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准备就寝。”

“啊？”晚棠茫然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

“朕说，就寝。”朱棣转身走向龙床，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小人儿，随手从榻上抄起一个明黄色缎面的软枕，丢到她面前，“夜里就在脚踏边守着。累了，用这个。”

晚棠抱着那还带着龙涎香气息的软枕，整个人都是懵的。

接下来的两夜，她抱着软枕，蜷在龙床边的脚踏上。朱棣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会偶尔睡着的“活物”在旁边，夜里从未使唤过她。晚棠从最初的惊恐万分，到渐渐放松，最后，嗜睡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伺候皇帝躺下，帐幔放下不久，她就抱着软枕，头一点一点，再次沉入梦乡。

第三天夜里，她又睡熟了。

迷迷糊糊间，脸上又传来那种触感。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然后，缓缓移到了她的唇上，带着一种探究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力度。

晚棠一个激灵，醒了，但她不敢动，紧紧闭着眼，身体僵硬。

“醒了，何必装睡？”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