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去的第三日,张家前来哭灵。
灵堂设在翊坤宫正殿,白幡垂落,烛火摇曳。王贵妃一身素服,站在灵前主持丧仪,神情肃穆,举止从容,每一项流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晚棠站在她身侧,帮她递香、还礼、应对前来吊唁的命妇。两个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言语交流。
在进门处的花篮里,晚棠又看到了那支染血的箭翎。
她的脚步只顿了那么一瞬。然后她弯下腰,熟练地拨开层层叠叠的白花,拔出那张叠得极小的字条。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她平静地展开字条,看到了那个她已经预料到的数字——
“二”。
晚棠冷笑了一下。这个二货,自以为自己多聪明,步步紧逼,招招见血。可他大概没想到,他这一刀,生生把张家推给了太子,断了自己翻身的后路。
蓁蓁是张贵妃的命,张贵妃是张家的女儿,张辅从小一块长大的小姑姑。张辅从此与他,不共戴天。而他远在乐安,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也好。阿宁自由了。没有蓁蓁的阿宁,本就是一副躯壳而已。
可这张字条,不能白收。它必须有用。
她抬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灵堂正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上。英国公张辅,一身素服,正带着家人行祭拜之礼。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面色沉郁如铁,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掉一滴泪。他是张家的家主,是英国公,是朝廷柱石。
他不能在宫里哭。
晚棠在他抬眸的瞬间,没有回避,直直地与他对视,然后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指向院外的偏殿。张辅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所有仪式结束后,晚棠等在偏殿里。门被推开,张辅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晚棠忽然觉得,那座山似乎有些佝偻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从芝兰手中接过那个包裹和那把琴,递到张辅面前。
“这是阿宁最后的心愿。带上她最珍爱的东西,回北平吧,为她立一座衣冠冢。我最后跟她说,你们会带她回家团圆。她高兴极了,她说她等你们来。”
张辅伸出手,接过那个包裹和那把琴。他低头,看着琴尾那两个字——“知君”。
他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绷紧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如常。
他将包裹和琴交给身后的亲随,然后对着晚棠,郑重地一抱手:
“多谢权贤妃娘娘。我姑姑已与我知会。感谢娘娘对姑姑的照拂。日后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张家定然,竭诚以报。”
“不必。我没什么需要英国公报还的。是阿宁照顾我更多。是我没照顾好她和蓁蓁。”晚棠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和那支染血的箭翎,翻过来,露出那个她死都不会忘记的图腾,
“但是英国公,这个东西,还是请你心里有数。这是刚刚门口花篮里发现的。蓁蓁死时,一模一样,上面写的是‘一’。阿宁是‘二’。”
张辅接过那张字条。他看着那个“天武”的图腾,看着那个朱笔写下的“二”字。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攥紧了拳头,那张字条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又被他一点一点地展平,叠好,收入怀中。
“臣知道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娘娘保重。”
他转身,走出了偏殿。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穿过那些飘扬的白幡,走到灵堂前,再一次跪了下来。这一次,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触地,停顿片刻,再缓缓抬起。
他带着阿宁的东西离开了。
晚棠看着他的身影,轻声对空气说:
“阿宁,蓁蓁,快跟上。跟你侄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