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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药石罔(第1页)

天光还未大亮,周太医已候在长春宫外殿。晚棠被芝兰从沉梦中唤醒,眼睫上还挂着倦意,心却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体,不再只属于自己了。

诊脉的过程漫长而沉默。周太医花白眉毛下,一双眼睛半阖着,指尖在她腕上停了许久,神色是惯常的凝重。末了,他只躬身说了句“娘娘脉象虚浮,气血欠和,臣需细细斟酌方子”,便退出去开药了。那语气,不像诊断,倒像宣判。

更让晚棠头皮发麻的,是紧随其后的三位医婆。她们是内廷派来的,说是奉了旨意,要为娘娘“细查胞宫,以明受孕之基”。为首的刘婆子年近五十,面容刻板,一双手枯瘦却有力。她被引至内室,隔着纱帐,用那双毫无温度的手,在她小腹、腰际按压、摸索,甚至翻开下眼睑、观察舌苔,口中念念有词,同另外两位低声交换着“宫寒”、“气滞”、“经水不调”之类的词,由一位识字的年轻医女,一五一十记录在素笺上。

“娘娘玉体金贵,然求嗣乃国朝大事,陛下关切。此后每月望日,奴婢们都会来为娘娘请脉查检,以观调理之效。”刘婆子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眼前这具躯体主人毫无关系的公务。

晚棠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触碰毫无医者的仁心,只有审视与衡量,像在检查一件器物是否完好合用。羞耻感混着寒意,从被触碰的皮肤,一直凉到心底。

早膳时分,徐姑姑端上了太医院送来的第一剂药。漆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还未入口,一股混着腥气的苦涩味道已直冲鼻腔。晚棠强忍着,接过药方瞥了一眼,除了熟地、当归、川芎等常见药材,赫然列着“紫车河,三钱”。

紫车河……人胎盘。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晚棠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娘娘,良药苦口,陛下特意嘱咐,请您务必按时服用。”徐姑姑的声音带着不忍,却也满是无奈。她身后的小宫女端着蜜饯碟子,可那甜香,此刻只让晚棠觉得更加恶心。

午膳的菜单也变了。她素日爱吃的清蒸鲥鱼、水晶虾饺踪影全无,换成了当归生姜炖羊肉、黄芪枸杞煨牛肉,连汤水都是浓浓的药膳气味。一桌的红肉热性,看得人胃口全无。

“太医嘱咐,娘娘体质需温补,一切寒凉之物,皆需忌口。”徐姑姑在一旁低声解释,眼中满是忧虑。

晚棠没说话,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她开始尝试抗拒那碗药。当外间是佩兰和翠芝当值时,她会寻个由头让她们退下,然后迅速将药汁倒入榻边的盆栽里。泥土瞬间吸收了那黝黑的液体,只留下更浓郁的苦涩腥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可躲不过每日。第二日,外间当值的是她没收买过的桃红和菊香,这药根本躲不过。

晚棠心头火起,将药碗重重顿在几上,汁水溅出少许:“拿走!本宫不喝这恶心东西!”

“求娘娘息怒!”徐姑姑和芝兰,并外间的桃红、菊香,全都伏地跪着

晚棠看着她们低垂的头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可以打翻药碗,可以回避一天的药,但之后呢?朱棣会知道,会有更直接、更不容抗拒的方式到来。她这“权贤妃”的派头,在皇帝明确的旨意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果然,当夜朱棣驾临长春宫。并未多言,只让内侍将一直温着的药碗再次端到她面前。

“棠儿,听话。”他屏退左右,亲自接过药碗,坐在她身边。烛光下,他的面容似乎带着一丝疲惫,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温和,“太医说了,这药需按时服用,方能见效。以后,朕看着你喝。”

晚棠看着那碗浓黑,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别开了脸。

朱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拿过徐姑姑端过来的一碟蜜渍梅子,捻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更低,带着诱哄:“朕知你嫌苦,吃了药,含颗梅子便好了。乖,喝了它,待会儿……朕好好疼你,更易成事。”

晚棠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他目光深邃,里面有关切,有期待,更有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张网,将她密密罩住。

她知道,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她能撒娇耍赖、蒙混过关的小事。这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正事”。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堵在喉咙,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如此“体贴”,如此“为难”,甚至拿出了“为你好”、“为我们好”的姿态,让她所有的抗拒都显得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她最终还是就着他的手,屏住呼吸,将那碗腥苦的药汁灌了下去。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吐出来。朱棣立刻将蜜饯喂进她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那从胃里返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侍寝时,他比往日更急切,也更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事毕,晚棠习惯性地想起身清理,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的手臂仍环着她,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周太医说,这样……留得久些,更好。”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柔软的羽枕。在晚棠震惊而屈辱的目光中,那枕头被小心翼翼地垫在了身下,加高以便增加受孕几率。

宫人做完这一切,立刻屏息垂首退下,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晚棠躺在那里,维持着这个极其别扭且令人难堪的姿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烧得她脸颊滚烫,心却一片冰凉。她像一件被精心摆弄、以期达到最佳效果的器物。

朱棣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腹抚过她紧绷的脸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味:“棠儿,朕知你不易,可你也要体谅朕的不易。外头那些话,你不是没听过。一个子嗣,不止是为朕,更是为你将来计。有了孩子,你的地位才真正稳固,将来无论……如何,总有个依靠。听话,再忍忍,只要怀上了,这些苦头,立马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怜惜,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晚棠的心里。依靠?宝庆公主难道不是张美人的“依靠”和“保命符”吗?可结果呢?张美人郁郁而终,宝庆公主年华早逝,留下孤女。在这吃人的宫里,一个孩子,哪里是什么保障?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软肋,多了一份被人拿捏、痛苦煎熬的可能!

她的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喷发的缺口。因为他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强迫威胁,他甚至摆出了“推心置腹”、“为你着想”的姿态。这让她所有的悲愤和抗议,都显得苍白无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强硬的逼迫,而是以爱为名的、温柔的绑架。

第二日,她是被朱棣亲自“唤醒”的——他又看着宫人服侍她喝下了那碗晨起的药,再进了些食补的参粥,才起身去上朝。临走前,还回头嘱咐:“好好歇着,按时用药,朕晚些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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