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月华如水,遍洒紫禁。
琼楼玉宇,灯火煌煌。晚棠身着朱棣所赐的那身正红色云锦宫装,裙裾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发髻高绾,簪着御赐的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簪钗。眉黛染就远山色,唇脂点作樱桃红。
她一改往日清丽素雅的妆扮,描画得眉眼秾丽,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便带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媚色,在这金玉满堂的盛宴上,娇艳得如同一团能灼伤人眼的烈火。
自她踏入殿门,许多目光便如影随形地黏了上来。惊艳的,探究的,妒忌的,意味深长的。晚棠挺直脊背,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一一颔首致意,仪态端方,无懈可击。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阴影里、垂首敛目的宫女林晚棠了。她是权贤妃,是当今皇帝如今最“离不开”的女人,她的身份、地位、乃至那人人皆知的“恩宠”,都不允许她再露怯,更不允许她避开任何目光。
然而,一道视线仍如芒在背,刺得她心头微凛。她不必刻意去寻找,也知道那来自何处——汉王朱高煦。
他刚刚解了禁足,重返这权力与奢华的漩涡中心。数月未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轮廓更显冷硬,但那双眼里的桀骜与野心,非但未减,反而像是被压抑后酝酿得更加沉郁危险。他正与旁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评估猎物般的兴味。
晚棠面上笑容不变,心却往下沉了沉。朱高煦被关在府里这三个月,是否已经回过味来,那夜她传出去的字条,不过是真假掺半、甚至可能误导了他的消息?不,那不算完全欺骗。朱棣确实说过太子“仁弱”,只是那“居心叵测”的评语,最终指向的却是他汉王自己。只要朱棣不亲口“出卖”她,朱高煦便抓不到确凿把柄。可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被他盯上,总不是什么好事。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注意力转回宴席主位。朱棣正考问着皇太孙朱瞻基的课业,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十四岁的少年已长身玉立,言行举止从容不迫,对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谈及兵事火器亦头头是道,眉宇间已有沉稳气度。朱棣看着他,眼中是晚棠从未见过的、近乎纯粹的慈爱与骄傲。
晚棠远远望着,心中无声一叹。这才是朱棣眼里真正的“人”,是这帝国未来的希望,是朱棣心血所系。与她,与这满殿衣香鬓影、或许还有那些皇子们……都不同。她们是点缀,是玩物,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而朱瞻基,才是那执棋人悉心培养的继承者。
“姐姐何故叹气呀?”身旁传来娇柔的声音,带着刻意拉近的亲昵,“大好的日子,可是妹妹讲的事儿不中听?”
晚棠回神,对上崔惠妃那张笑得过分热情的脸。自崔父被贬琼州,她失了最大的依仗,恩宠也大不如前,人是“低调”了,却越发黏着晚棠,仿佛攀附大树的藤蔓,指望从她这里分得一点雨露恩泽。
晚棠心中暗自冷笑,若能分,她倒巴不得有人替她去西暖阁“当值”,想起朱棣提及崔惠妃偶尔流露的、那句孩子气般的“烦死了”,又觉几分荒诞。
只是,崔惠妃这般反常的亲近,当真只是为了争宠?还是汉王继续授意,仍想从她这里套取什么?
晚棠按下心头不耐,只皮笑肉不笑地敷衍着。偏生两人同为四妃,座位紧挨,避无可避。崔惠妃倒有本事,对着晚棠这张客气疏离的脸,也能自说自话,从琴棋书画聊到时新妆饰,热络不减。
王贵妃高居上首,将二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尽收眼底。她最是看不上崔惠妃这般没骨头的做派,崔王两家的陈年旧怨更添一层嫌恶。而对这位权贤妃,她也越发捉摸不透。恩宠日盛,却似乎并无意介入后宫权柄之争,既不向她靠拢,也不见她有培植党羽的动作。
可下人回报,那位长居翊坤宫、几乎不问世事的张贵妃,近来却与权贤妃走动颇勤,时常相约品茗对弈。这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浑了。王贵妃捻着手中的碧玉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眼见晚棠又被崔惠妃缠着说话,王贵妃眸光微闪,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瞬间压过了殿内丝竹之声:“说起献艺,本宫倒想起,今春上巳节宫宴,权贤妃那一曲洞箫,清越动人,余音绕梁。今岁中秋佳节,月圆人圆,按例亦有嫔妃献艺助兴,不知本宫与陛下,还有诸位,今日是否还有幸,再闻贤妃妙音?”
又来了。晚棠心中一紧。她最厌烦的便是此事。从前是迫于身份证明所需,如今枷锁已去,却仍要被当作宴席上的伶人歌伎一般“点卯”。可满殿目光瞬间汇聚而来,朱棣也只含笑看着,并未出言。她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正欲起身——
“陛下,王贵妃娘娘。”一个温婉却沉静的声音响起,正是张贵妃阿宁。她今日亦是一身鹅黄宫装,赤金头面,端庄华贵,气度雍容。
“前些日子,臣妾偶遇贤妃妹妹于御花园中吹箫,一时技痒,便以古琴相和,竟觉琴箫之声,相得益彰,极为投契。我二人后来便合练了一曲,以古谱《秋鸿》为基,略作变奏,名为《归海》,正合今日月圆归乡、四海升平之意。若陛下与娘娘不弃,臣妾愿与贤妃妹妹,琴箫合奏,共贺佳节。”
晚棠心下一定,向阿宁投去感激的一瞥。阿宁亦回以安抚的微笑。
朱棣闻言,朗声一笑:“哦?朕倒有许久未曾听爱妃抚琴了。你二人合奏,想必珠联璧合。准!”
宫人很快备好琴案与座椅。晚棠用的是阿宁前些日所赠的那支上好玉箫,触手温润。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数月来在静心堂的默契练习早已融入骨血。
阿宁指尖轻拨,琴声如月色流泻,缓缓铺开一片宁静深广的海面。晚棠箫声起,幽咽低回,仿若巨鲸深潜,发出悠远悲怆的鸣唱,孤独而苍凉。琴声随之起伏,模仿着海浪的涌动,时而舒缓如潮汐轻抚沙滩,时而激越如暗流汹涌。
渐渐地,箫声转为一种极低、极沉的长音,不再是单纯的乐音,更像是某种来自远古洪荒的低频震动。这声音借助宫殿高耸的穹顶与空旷的场地结构,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与混响,嗡嗡然,沉沉然,仿佛不是从箫管中发出,而是自大殿的地基深处、从每一根梁柱的骨髓里震颤而出,带着直击灵魂的悲悯与力量。那是深海巨兽的叹息,是孤鸿失伴的哀鸣,是游子望月的乡愁,是生命在浩瀚时空中的渺小与挣扎。
与此同时,阿宁的琴声骤然拔高,十指轮拂,疾如骤雨,快似惊涛,一连串急促激昂的“滚拂”指法,似巨浪拍击礁石,卷起千堆雪,又似受伤的鸿鹄在风暴中奋力振翅,羽翼与狂风搏击,发出不甘的铮鸣!
琴箫交织,海浪与鲸鸣纠缠,挣扎与归处叩问。最终,阿宁的琴声在最高处一个清越的泛音后,戛然而止,余韵袅袅。只留下晚棠的箫声,那低沉的悲鸣渐渐转为一声悠长、飘忽的轻叹,如同巨鲸最终沉入深海,归于永恒的寂静,也如远游的孤鸿,终于望见了故乡的轮廓,振翅归去。
箫声散尽,大殿内一片寂静。众人似乎还沉浸在那苍茫浩瀚、悲欣交集的意境之中,半晌未能回神。
“妙!绝妙!”捧场的太子朱高炽,又是那个最先抚掌赞叹的,打破了沉寂,“此曲意境高远,初闻似有旷达辽远之思,细品却又如泣如诉,暗合游子思归、月圆人圆之情。‘归海’之名,更是点睛之笔。鱼归大海,月满家园,家园和乐,则国家昌盛!父皇,二位娘娘此曲,不仅技艺超绝,更寓含吉庆祥和、国泰民安之美意,实乃天籁之音!”
一番话说得漂亮周全,既赞了技艺,又拔高了意境,更扣紧了“团圆”“昌盛”的佳节主题。晚棠心中暗叹,太子这“阅读理解”和“升华主题”的功力,确非常人可及,难怪能在朱棣手下稳坐东宫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