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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笼中鸟(第1页)

连着三日,午后日光最好的时候,晚棠都会准时出现在那条偏僻夹道尽头的静心堂。她总是来得稍早些,然后“恰好”遇到同样来此抚琴静心的张贵妃,张攸宁。

第一日,晚棠带了新做的糕点,用小巧的食盒装着,说是谢她前日的琴声相和。攸宁尝了,说甜而不腻,有荷叶的清香,很特别。

第二日,晚棠带来一个自己绣的香包,针脚细密,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茉莉和薄荷,香气清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以前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挂在内室或是枕边,能安神。”晚棠说得随意,攸宁却接过去,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道了谢,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暖意。

第三日,晚棠捧出一个靛青色的棉布琴套,针脚不如香包精致,却看得出极为用心。更妙的是,琴套两侧还缝了结实的带子。“想着你抱琴来去,总是不便。这个可以背在肩上,能省些力气。”她想起那日攸宁说“琴抱得手酸”。

攸宁接过琴套,手指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晚棠。“我自己配的草药,让身边的医婆制的,比宫里太医局的用着放心。青色是安神的,夜里放在枕边。蓝色是夏日驱蚊的,过些日子就能用上。白色的……是些提神醒脑的寻常草药,你若看书累了,闻闻也好。”

晚棠接过,那些锦囊针脚极为工整,布料也是上好的素锦,只是样式简单,一如她的人。晚棠没有推辞,珍而重之地收好。心里那点因“偶遇”而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似乎在这些你来我往、不值钱却用了心思的小物件里,悄然消融了些。

她对攸宁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从“攸宁”变成了更亲近的“阿宁”。

阿宁这个人,相处下来,晚棠觉得她简单得不像话。简单得不像是能在深宫这吃人地方活下来的女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简单,恰恰是她能活下来,甚至活得还算安稳的依仗。论身份,她兄长是追封的荣国公、朱棣最信任倚重的张玉,并且是为了救他而战死的兄弟。这身份和情谊,在朱棣心中,是带着愧疚与追念的。

她本人又无子嗣,不问世事,常年抱病静养,不争不抢。只要她不犯谋逆大错,朱棣便会保她一生尊荣,安稳到老。她甚至可以有自己的医婆,不必事事经手太医院。

晚棠有时会生出一点隐秘的羡慕。不是羡慕她的尊贵,而是羡慕那份“可以简单”的底气。那是用至亲的性命和帝王的愧疚换来的,代价惨重,但至少,给了她一方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地。

偶尔,阿宁也会说起她的兄长。说到小时候跟着兄长偷偷溜出府去骑马,说到兄长手把手教她射箭,虽然她总是脱靶,说到兄长得了什么新鲜玩意,总会先拿来给她瞧……每当这时,她苍白平静的脸上,会闪过一丝极快、却真实无比的鲜活神采,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还是那个被兄长宠着、纵着的小姑娘。

虽然只有一瞬,便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晚棠仿佛能透过那瞬间的光彩,看见当年那个也曾纵马飞驰、笑声张扬的将门贵女。

张玉,张珏。玉珏本就是一体双生的美玉。他们的兄妹情谊,想必是极好的吧。好到足以让朱棣将对臣子的追念与愧疚,延续到他这个妹妹身上,给予旁人没有的宽容。

第五日,晚棠来得比平日都早。静心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阿宁还没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夹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她信步沿着走廊慢慢踱着,心里想着阿宁今日或许不来了,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到了第一次遇见阿宁的那间小佛堂附近。她无意识地一抬头,目光掠过檐角——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窝燕子。

新泥混着枯草,筑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巢。几只雏燕挤在巢边,嫩黄的喙张得大大的,叽叽喳喳地叫着,等待着父母归来。一只成燕轻盈地掠过天空,衔着不知哪里找来的小虫,精准地投入其中一张等待的嘴中,然后又迅疾地转身飞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之外。

晚棠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年,她还是乾清宫的宫女林晚棠,因为不忍心看雏燕挨饿,笨拙地爬上去想喂食,却吓得成燕惊飞。她望着燕子飞出高高的宫墙,心里满是羡慕。

然后,朱棣来了,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毫不留情的斥责,话语像冰冷的刀子,割碎了她那点微小的、对自由的向往。

“……自由,是要靠本事的。燕子嗷嗷待哺,尚有爹娘在外为它们辛苦奔走。你呢?你有什么?”

那些话,她一直梗在心头。后来,她偷偷绣了兰草飞燕图藏起来,像藏着一个不敢见光的梦。可就连那个梦,也险些要了她的命,引来那场刻骨铭心的禁足和饥困。

燕子依旧年年来去,在这巍峨宫墙的檐下筑巢、哺育、然后飞走。可她呢?

晚棠下意识地回望四周。夹道幽深,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芝兰带着佩兰,远远守在夹道入口处,都是可信之人。这里,此刻,应该是安全的。

她没有再像当年那样试图靠近,更没有惊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那忙碌的成燕,看着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姚广孝那秃驴的话,不期然又跳进脑海——

“看那檐下燕雀,它筑巢于宫阙,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

不惧风雨,自得其乐?

晚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她现在就在这“檐下”,可感觉到的,只有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无孔不入的“风雨”,和那浸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何来的乐?

前天,她已经将那张写着“心情不佳,道太子仁弱、恐居心叵测”的字条,借着去给王贵妃请安的机会,“不经意”地让崔惠妃拿了去。

想必此刻,那字条早已到了汉王朱高煦的手中。戏幕已经拉开,她这个身不由己的“启幕人”,只能看着角色们一一登场,走向那早已写定的结局。而她自己,也在这戏中,不知结局是喜是悲。

檐下的燕子,可以振翅高飞,越过宫墙,去往它们想去的地方。而她这只“檐下燕”,羽翼早已被无形的绳索缚住,甚至那绳索,有一部分是她自己递出去的。

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晚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帝王冰冷的视线,刻薄的训斥,随之而来的惩罚与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请罪。脸色瞬间惨白,心跳如擂鼓。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那双手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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