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鸡鸣寺归来,晚棠的心便一直悬着,难以真正落地。那夜秦淮河畔,朱棣的话,汉王的威胁,太子的出现,还有那个走失的小女孩……桩桩件件,都像细密的针,在她心上来回刺着。
而朱棣那句“喜欢孩子就自己生”,更是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每每思及,都觉呼吸困难,指尖发凉。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秋风卷着枯叶,在长春宫的庭院里打着旋儿。晚棠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株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出神。忽而,一个穿着浅绿色宫女服、正低头洒扫的纤细身影落入她眼帘,是佩兰。那丫头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阶上的落叶,动作迟缓,肩膀微微耸动。就在她抬臂去抹眼睛的瞬间,晚棠瞥见她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只一瞬,佩兰就察觉了晚棠的目光,慌忙敛了神色,扔了扫帚跪下:“奴婢……奴婢给娘娘请安!奴婢惊扰了娘娘,奴婢该死!”
晚棠的目光在她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无妨,起来吧。”
“是,是,奴婢遵命。”佩兰磕了个头,慌忙爬起来,捡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扫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抬。
晚棠没再多言,起身,款步回了寝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她却觉得心头烦闷更甚。佩兰……她记得这个丫头。当初她被王贵妃设计禁足,饭食中被下了离魂散,她为保命不得不绝食,是芝兰想法子,顶替了当时负责倒夜香的粗使宫女佩兰的身份,才将干净的食物偷运进来。
后来,她复宠,便将这个粗使丫头,提成了洒扫宫女,仍在殿外伺候,不必再做那腌臜活计。
她在寝殿内坐下,脑中飞速转动。鸡鸣寺为碽妃烧纸笺的事,她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竟还是被朱棣知道了。她身边究竟明里暗里多少朱棣的耳目?再这样下去,她什么都做不了,遇事都没办法私下转圜!她不能再这样全然被动,坐以待毙。她需要有自己的人,哪怕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洒扫宫女,能让她在长春宫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牢笼里,偶尔能喘口气,能稍微窥见一点墙外的风声。
佩兰,或许是个突破口。为了感谢晚棠把她从倒夜香的粗使丫鬟提成洒扫宫女,让她只在寝殿外间伺候,佩兰一直感激在心,做事也勤恳老实,晚棠观察了近一年,确是个本分人。
佩兰和另一个要好的宫女墨竹分在一班,同桃红、菊香另一班,四人两班倒,多在寝殿内间与外间之间的走廊里候着侍奉。这几人定然是被常顺牢牢握在手里,晚棠的日常行踪举止,都要向他师傅亦失哈汇报的。
若是能收买下佩兰和墨竹……晚棠盘算着,哪怕只是让她二人能在每日向常顺汇报前,先将消息透给自己,哪怕只是让她俩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稍作遮掩,她在这长春宫里,隔一日或许就能稍微松口气,不必时刻紧绷。
“芝兰。”她扬声唤道。
芝兰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晚棠走到她面前,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芝兰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与赞许,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省得,这就去安排。”
翌日,用过晚膳,天已全黑。晚棠叫了内务府的人来,说是要看看新打制的锦被花样。东西送来后,晚棠便让芝兰指挥着佩兰在寝殿内铺换新被。
墨竹则守在外间,不时用眼角余光瞥着在灯下看似专注看书的主子。
晚棠手中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全不在书上。她能感觉到墨竹偶尔投来的视线,带着谨慎的探究。芝兰手脚麻利地铺着床褥,佩兰在一旁帮忙,动作却有些僵硬,眼睛也还带着昨日的红肿。
“哎呀!”芝兰忽然低呼一声,捂住了肚子,眉头紧皱,“娘娘恕罪,奴婢……奴婢许是吃坏了东西,腹中绞痛得厉害……”
晚棠从书卷上抬起眼,蹙眉道:“既如此,还不快去歇着,或是寻个医婆瞧瞧?这里让佩兰她们伺候便是。”
“谢娘娘体恤,奴婢去去就回。”芝兰脸色发白,匆匆行了个礼,便捂着肚子快步退了出去。
寝殿内顿时只剩下晚棠、佩兰和墨竹三人。晚棠似乎被扰了看书的心思,有些不耐烦地将书卷搁在榻上,起身走到床榻边。佩兰正在整理床头小几上的香囊、玉簪等零碎物件,见晚棠过来,忙退到一旁。
晚棠看了看床头挂香囊的鎏金钩子,又看了看佩兰手中拿着的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出声道:“那个香囊要再挂高一点,太近了味道浓。不对,不对,左边点,右边点……哎呀,真是个笨丫头!”
佩兰吓得手一抖,香囊差点掉落,慌忙告罪。
晚棠挥挥手:“罢了罢了,本宫自己来,你且退开些。”说着,她上前两步,看似要去调整香囊,却借着身形遮挡,手指极快地掀开了床帐的挂钩,又迅速散下两侧的锦帐。
轻薄的纱帐落下,将床榻这一方天地与外间隔开,光线变得朦胧,外面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里面的人影,却看不清具体动作。晚棠将佩兰也拉进了帐内。
“你看,挂在这里,四个角都要挂,挂的时候要打同心结,本宫要与陛下同心才好,那些多籽扣也要多打几个,本宫好早日怀上皇嗣。”晚棠故意提高了声音,说着些引人遐想的话,手上动作却截然不同。她迅速弯腰,从床头小几最下面的暗格里,摸出几张银票和几片金叶子,不由分说塞进佩兰手里。
佩兰大惊,手里那硬硬的纸张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晚棠立刻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她耳边,指着她一只手里的银票,用气声飞快地说道:
“芝兰说你唯一的妹妹在外面重病,没有任何亲人愿照顾这孩子。这些银票给你家小姑娘租个房子,请个好大夫,买个粗使丫头做饭照顾她。芝兰已打点好了几个在宫外有门路、嘴巴又严实的小太监,你只需将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会替你办妥,绝不会牵连到你。”
佩兰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别哭,一会儿出去该让人发现了。”晚棠低声安抚,用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本宫不用你做什么大事,只要向常顺公公每日汇报前,先趁整理床铺的时候跟本宫说一遍便是,本宫不会让你为难的,顶多改动个一两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