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沿着秦淮河的水波,敲碎了夜的静谧。
朱棣牵着晚棠的手,踏上临河一条人迹罕至的青石小道。白日里画舫如织、笙歌彻夜的秦淮河,此刻已褪尽了浮华。岸边垂柳在夜风中拂动,只剩寥寥几处酒楼檐下,挂着几盏在风中摇曳的、光线昏黄的灯笼,将水波映出破碎的、晃动的光晕。几艘收工的花船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再无丝竹喧嚣,只偶尔从灯火通明的酒楼窗内,传来醉客们模糊的划拳与哄笑声,很快又被夜风吹散,更显河畔的空寂。
亦失哈似乎另有安排,并未在近前伺候,只有徐尚仪和芝兰,连同数名便装侍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既能看到主子、又不打扰的距离。
朱棣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热,将晚棠微凉的手完全包裹。晚棠由他牵着,沉默地走。掌心相贴处,走了许久,竟也微微汗湿了,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风声,和远处断续的人声。这份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白日里所有的血腥、惊惧、试探与眼泪,都被这夜色和微凉的河风洗涤干净,只剩下一片疲累后的空茫。
走到一座小小的、拱起的石桥边,朱棣停下了脚步。
桥身上生着茸茸的青苔,月色与远处零星的灯火,在桥下墨色的水面上投下摇晃的、模糊的光影。桥上有两个总角年纪的孩童,正跑来跑去,俯身在桥栏边寻找扁平的鹅卵石,然后用力掷向河心,比谁打出的水漂更多、更远。清脆的、石子击水的“噗噗”声,和着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棣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看了片刻,嘴角不知不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某种悠远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怀念的神情。
“朕……”他开了口,却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自称在此刻、此景、此人面前,显得有些过于沉重和遥远。他自然地换了个称呼,声音也松快了些,带着一种晚棠从未听过的、近乎闲话家常的随意。
“我以前,最不喜欢读书。先生讲的那些之乎者也,听得人脑瓜子疼。总是想方设法逃了学,跑到这秦淮河边来,看渔民打鱼,看商船往来。有时候,也跟一些看不顺眼的公子哥儿,约在这里打架。”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晚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般的得意神采,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法无天、精力过剩的朱家四郎。
“我的兄弟们,徐家老大,还有宋晟、丘福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我们从没输过!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带着纯粹的、属于过往胜利的快意,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几乎让晚棠忘记了他此刻的身份。
晚棠也忍不住被他感染,抿唇轻笑,顺着他的话,用上了他此刻的自称,打趣道:
“陛……朱四郎,原来小小年纪就是‘战神’了呀。这么皮,家里长辈不打你么?”
“打!怎么不打!”朱棣挑眉,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对少时荒唐的坦然回忆,“我爹,快把我打死了!我大哥,”他提到这两个字时,语气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极其短暂的停顿,快得像从未发生,“总在后面拦着,然后还得拎着我,上人家门去道歉。”
晚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对“大哥”的提及。这是她第一次,从朱棣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朱标。她压下心头微澜,故意促狭地问:
“这就乖乖道歉了呀?”
“道啊!”朱棣一扬下巴,神色间满是少年人“赢了就行”的混不吝,“反正人都打爽了,说句‘对不住’又有何难?左不过等回头上了学,再找个由头,把他围起来揍一顿,揍到他再不敢告状就是!”
晚棠“噗嗤”一声,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前仿佛真浮现出一个无法无天、打完架被老爹追着打、又被兄长提着耳朵去道歉、回头还要再揍人家一顿的混世小魔王模样。
“真是个小霸王。”她笑着摇头。
桥上,矮个的孩童恰好寻到了一块极扁的石片,侧身一甩手腕,石片“嗖”地飞出,在水面上灵巧地连点了七八下,才“咕咚”一声沉入水底,激起一圈圈漂亮的涟漪。
“我赢了!”矮个孩童立刻抱着手,扬起下巴,神情洋洋得意。
高个的不服,嘟着嘴,跑下桥墩,又吭哧吭哧抱了一大捧石子回来,蹲在桥边,一块接一块地用力掷出去。可要么是“噗通”一声直接沉底,要么只勉强跳了两三下,始终无法超越同伴。他沮丧地垂下头,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板,不情不愿地拍在矮个孩童手心,嘴上却还不服输:“哼!明天!明天我一定能赢回来!”
矮个孩童接过铜板,宝贝似的擦了擦,塞进怀里,冲同伴做了个鬼脸,两人立刻又笑闹成一团,你追我赶地跑下小桥,清脆的嬉笑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朱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两个跑远的小小身影,直到他们彻底看不见。他嘴角那抹因回忆而扬起的笑意,一点点、一点点地消散了,最终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散在夜风里的叹息。那叹息太轻,却又太重,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岁月和人事。
晚棠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扯了一下。她捏了捏他宽大的手掌。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映着点点灯火,也映着他此刻的神情。
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凑了凑,钻进了他敞开的披风里,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他身上有檀香、有龙涎香,还有一丝夜风的微凉。她柔声问,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后来呢?”
朱棣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他有力的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空茫:
“后来,我的那些兄弟们,都已经不在了。他们……都跑远了。”
晚棠环在他腰后的手,轻轻动了动,无声地顺着他的脊背,一下下,缓慢地抚摸着。她知道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在了”背后,是怎样的尸山血海,烽火连天。有并肩作战的袍泽之血,有战场交锋的敌我之血,或许……也有至亲骨肉、兄弟子侄的血。
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微腥和远处隐隐的花香,吹动了晚棠鬓边的碎发。朱棣的手,从她后背缓缓上移,抚上她的后脖颈,温热的手指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然后,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那吻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汲取温暖的慰藉。
“你小时候,”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要驱散方才那片刻的低沉,“应该很乖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