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在朱棣怀里装虚弱装迷糊,心里却转得飞快。
她知道朱棣在审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要把她从里到外照个透亮。刚才那个“不记得了”的托词,能糊弄一时,但绝对糊弄不了这个疑心病晚期患者一辈子。等他回过神来,肯定要问个底朝天。
不行,得打乱他的节奏。
晚棠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哎呦”一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朱棣立刻收回探究的目光,语气里的紧张货真价实。
“不是……”晚棠的声音更虚了,带着点撒娇的委屈,“臣妾……饿了……”
“饿了?”朱棣一愣,随即眉头舒展,竟像是松了口气,“饿了是好事!想吃什么?朕让人立刻去做。”
晚棠心里暗笑,面上却更委屈了:“臣妾趴了这么久,嘴里苦得很,就想喝点粥……要白粥,什么都不放,熬得稠稠的、烫烫的那种……”
“就这?”朱棣有些诧异。他印象里,这小女人向来在吃食上挑剔得很,不是嫌御膳房的点心太甜,就是嫌汤不够鲜,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
“嗯……”晚棠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陛下陪臣妾一起吃,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眼睛里还蒙着刚才疼出来的水汽,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
朱棣心头那点盘问的心思,突然就被这眼神搅乱了一瞬。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想起她昏迷时那了无生气的样子,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算了,那些账,等她好些再慢慢算。人醒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好,朕陪你。”他扬声唤人,“传膳,熬一锅上好的白粥,再配些清淡小菜。”
粥很快送来了,用小火炉温着。
徐姑姑想上前伺候,晚棠摇头,娇声道“臣妾要陛下喂,好不好……”
朱棣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朕来吧。”他说着,竟真的亲自盛了一小碗粥,在榻边坐下。
晚棠还趴着,喝粥不方便。朱棣想了想,干脆卸了铠甲上塌,轻轻把她抱在怀里,一手小心地托着她的腰身,另一手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
“小心烫。”他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晚棠张开嘴,把那口温热的粥含进嘴里。粥熬得极好,米粒都化了,带着纯粹的米香,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烛光下,他脸上的疲惫和风霜无所遁形。眼下的乌青很重,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皮肤被塞外的风吹得粗糙发红。最重要的是,他端着粥碗的手——
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可晚棠离得这么近,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手骨节分明,握惯了刀剑和朱笔,本该稳如磐石。可此刻,那勺子里的粥,因为这点细微的颤抖,在碗沿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晚棠的心,像是被那声轻响轻轻敲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在她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这个男人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不,不止这一场。北伐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在沙场上,在军帐里运筹帷幄。他有多少个夜晚没合眼了?他身上的铠甲才刚刚卸下,上面的尘土和暗红色的痕迹,是奔波的风霜,还是……未干的血?
他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听说她快死了,连战场都顾不上收拾,就这么跑回来了。
然后看到她醒了,狂喜过后,是强压下的、无处释放的后怕和……疲惫。
这手抖,是累的,是怕的,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晚棠的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来打定主意,这十年就是演戏,就是完成任务,就是保护该保护的人。她不要再动心,不要再像一开始那样,把自己陷进去。帝王之爱太薄,帝王之心太深,她玩不起。
可是……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吹凉粥,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心,不听使唤地,又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陛下……”她咽下那口粥,声音更软了,“您也喝点吧。您是不是……也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朱棣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心疼和担忧的眼睛。不是伪装,不是讨好,是真心实意的、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这眼神,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和盘算,突然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至少此刻,不合时宜。
“朕不饿。”他淡淡地说,又舀了一勺粥,“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