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在战场上不过是弹指一瞬。然而对远在居庸关大营等待消息的朱棣而言,这一个月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前方的战事进展顺利。朱棣用兵如神,麾下将士勇猛,几场硬仗打下来,明军势如破竹,捷报频传。大帐内,将领们喜气洋洋,汉王朱高煦更是意气风发,摩拳擦掌准备扩大战果。
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似乎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每次接到捷报,他也会笑,会夸赞,会赏赐,但那笑意却很少抵达眼底。庆功的酒宴,他露个面便匆匆离去,不再像以往那般与将士们同饮至酣。
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坐在御帐中,看着摊开的舆图,或是批阅奏报,神色沉郁,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这焦灼的源头,来自那一封封从后方大营传来的、关于她病情的密报。
“贤妃娘娘高热反复,汤药难进。”
“娘娘呕血,痰中带黑,太医言毒入肺腑,凶险异常。”
“今日稍清醒片刻,旋即昏睡,精神不济。”
……
没有一封是好消息。哪怕前线接连大捷,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派亦失哈回京调取宫中最好的药材,日夜兼程送往大营。他甚至下令,命人寻访北地隐士名医,不惜任何代价。可传来的消息,依旧是“每况愈下”。
直到这一日,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大获全胜,彻底击溃了敌军主力,余下的不过是追亡逐北、清扫战利品。大局已定,将士们欢呼雀跃,畅想着凯旋的荣耀。
也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冲破欢呼的人群,直抵中军大帐。骑手滚鞍下马,呈上一封加急密报,封口处有特殊的印记。
朱棣正在与汉王、邱福、张辅等将领部署最后的追击事宜。他接过密报,展开,目光扫过,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帐内欢快的气氛,因他瞬间沉下的脸色而凝固。
汉王朱高煦心下一凛,小心问道:“父皇,可是后方……”
朱棣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舆图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最后追击、清点事宜,由汉王全权负责。邱福、张辅,你二人辅佐。务必干净利落,勿使一人一马逃脱!”
“父皇!”朱高煦大惊,“此时大局虽定,但残敌未清,父皇身为主帅,此时离开甚是危险……”
朱棣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锐利如鹰隼:“几个丧家之犬,还能取朕性命不成?此地距大营不远,朕带一队轻骑,快去快回。尔等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出大帐,翻身上马。“走!”一声令下,数百精骑紧随其后,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尚未完全平静的战场,向着来时的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帐中面面相觑的将领,和汉王朱高煦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居庸关大营,御帐内。
晚棠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海洋里。大部分时间,她沉在黑暗的深处,偶尔被剧烈的咳嗽或窒息感拽出水面,也只是迷迷糊糊地喝下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然后再次沉沦。
奇怪的是,她基本梦不到那个有高楼、有网络、有她熟悉一切的现代世界。更多的时候,她总梦见同一个地方——松江府华亭县,林晚棠的家。梦里,那株老海棠永远开得正好,爹娘永远坐在院子里,一个写字,一个研墨,时光仿佛从未流逝。
是林晚棠不肯放过她这个占据了身体的孤魂吗?晚棠在昏沉中苦笑。如果真是这样,把身体还给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们一家三口,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这个吃人的皇权时代,如果没有朱棣,林晚棠或许会像她父母期盼的那样,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温润君子,生儿育女,平淡顺遂地过完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四方的宫墙里,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可是……她李晓棠呢?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也是被莫名其妙地抛到这个时空,被迫扮演另一个人、又另一个人,在恐惧和挣扎中求生。谁能来可怜可怜她呢?
这一天,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那碗加了老参的吊命汤起了作用,晚棠竟清醒了许久。只是呼吸依旧艰难,像有块大石压在胸口。太医们围着她诊脉,神色凝重,言语闪烁,但晚棠从他们躲闪的眼神和徐姑姑、芝兰强忍的泪水中,明白了什么。
大概是……大限将至了吧。
“芝兰,扶我……仰面躺吧,拿厚垫子靠着……我喘不过气。”她声音细若游丝。
芝兰哭着,和徐姑姑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她翻身,在她背后垫了厚厚的软垫。仰躺的姿势虽然牵动伤口,带来熟悉的疼痛,但胸腔的压力骤然减轻,让她终于能顺畅地吸进一口气。
晚棠苦笑。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连这种刮骨剜心的疼,疼久了,竟也成了习惯的一部分。就像她,从一个见到朱棣就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小宫女,一步步成了他的“权贤妃”,在惧怕、动心、怨恨、麻木、算计中浮沉,竟然也挣扎着走到了今天。想想,也挺“厉害”的,虽然这“厉害”透着无尽的心酸。
芝兰起身,出去给她熬药去了。
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是徐姑姑。晚棠抬眼看她,这个一向沉稳冷静的女官,此刻眼圈通红,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痛楚。
“徐姑姑……别哭……”晚棠想对她笑笑,却扯不动嘴角,只好轻轻动了动被她握住的手指,“我要……去见娘亲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徐姑姑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破碎:“晚棠……晚棠……是我没用!是我不知道怎么下去跟她交代!她舍命保住了我的女儿,我却……却没护好你!”
晚棠一怔,混沌的思绪捕捉到关键:“姑姑……还有女儿?”
徐姑姑泪眼朦胧地点点头,似是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倾泻而出:“我年少时……遇人不淑,被人欺负……生下一个女儿。家里嫌丢人,背着我……把孩子卖了……我找了很多年……后来,后来在教坊司找到她时,她告诉我,当年有一个刚被罚没的官家小姐,为了护住几个年纪小的女孩……自己……自己顶了罪,被活活打死了……她都不知道其中有我的女儿……”
徐姑姑泣不成声:“我女儿拿了她的遗物出来,我才知道是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