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早,晚棠便带着锦瑟,捧着装裱好的绣样和卷起的线稿,前往永宁宫汇报。
但是到宫门口就听闻,朱棣也在里面,还是心下一惊,但是想到王贵妃前几日关于“安帝心”的告诫,还是深呼吸,凝了下心神,进去了。
踏入永宁宫正殿,晚棠垂眸行礼,姿态恭谨标准:“臣妾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声音温婉平和,不疾不徐。
起身时,她微微抬眼。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颜色娇嫩却不失雅致,衬得脸色也明亮了几分。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累丝金簪,耳上戴了对小巧的金坠子。几日来在司织坊的忙碌与充实,让她身上那股沉郁的病气散去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清亮,顾盼间神采奕奕,比之前那副苍白脆弱的样子,着实丰润鲜活了不少。
朱棣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本奏折,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几不可察地在晚棠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前些日子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与怨怼,多了几分沉静从容,也丰腴了些。
王贵妃将皇帝那一瞥看在眼里,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笑容愈发和煦:“贤妃妹妹来了,快坐。几日不见,妹妹气色好多了,看来司织坊的差事,妹妹是做得如鱼得水。”
“劳贵妃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晚棠在下首坐了,示意锦瑟将东西呈上。
锦瑟上前,将三块绣样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小心展开,又将两幅线稿徐徐拉开。
朱棣放下奏折,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绣片和繁复的线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于这些女子技艺并无兴趣,只关心结果与体面。
晚棠心知肚明。她起身,走到近前,不紧不慢地开始介绍。她先略过了那些过于专业的针法名目,直接指向第一块绣样:“陛下,娘娘,请看此样。此处山峦所用金线,乃江宁特供‘捻金线’,金质纯正,捻工均匀,日光下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沉浑贵气,用以表现我大明山河之厚重根基,最为相宜。其价虽昂,但此图为国礼之面,此处用量颇大,正可彰显天朝富庶,气度恢弘。”
她又指向第二块:“此样侧重江河,金线仅作零星点缀,表现波光粼粼即可,多用‘圆金线’,取其光泽柔润灵动。造价次之。”
“至于第三样,”她将三块绣样并列,“用金用色较为均衡,虽也精巧,但于‘锦绣江山’之主题,突出不够鲜明。臣妾以为,此次馈赠帖木儿帝国,意在展示国力、沟通友好,当以第一样为最佳,既显工艺之精,亦彰气魄之雄。且其总造价,经与锦瑟姑姑等核算,虽略高于另两样,但仍在预算之内,并非奢靡无度。”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既说明了艺术效果,又兼顾了成本考量,更点出了政治意义。朱棣听着,脸上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微微化开些许。他不在乎用什么线,但他在乎“彰显国威”、“气度恢弘”这几个字。
“嗯。”他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已落在第一块绣样上。
晚棠心中稍定,又展开两幅线稿,言简意赅地指出了两者的主要区别:
“陛下,娘娘,此稿侧重舆图之精准,沿途关隘、城池、水源标注详尽,于展示路途通达、地理详实有益;彼稿则更重画意,山川布局更具意境,云烟点染更富诗意。然臣妾以为,此次既为《锦绣江山图》,‘江山’二字,非仅风月,更在疆域版图、交通命脉。且馈赠外邦,彼国使臣亦多通晓地理,若图样过于写意,恐失其沟通之本意。故臣妾建议,以此幅侧重地理之稿为本,融入彼幅之部分画意点缀,使其既严谨详实,又不失壮美,方为周全。”
她声音清润,引经据典虽不多,但句句点在要害,将一幅织绣图的意义,从单纯的工艺品,上升到了国家外交与疆域展示的层面。朱棣听着,心中那点因前朝事而起的烦躁,似乎都被这番井井有条、言之有物的汇报抚平了些许。他看着灯下女子沉静的侧脸,那专注而自信的神情,竟让他觉得有些……顺眼。
“便依你所言。”他终于开口,声音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意,“绣样用第一样,线稿……便按你说的,以地理为本,融入画意。务必要精工细作,不可有丝毫差池,损了国体。”
“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娘娘所托。”晚棠盈盈下拜。
“好了,此事既已定下,你便安心去办。”王贵妃笑着打圆场,“妹妹也要仔细将养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晚棠再次谢恩,与锦瑟一同告退。
出了永宁宫,沿着宫道走出一段,晚棠才轻轻舒了口气。方才在殿中,她看似从容,实则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与朱棣同处一室,哪怕他并未发怒,那无形的压力也始终存在。但好在,事情总算顺利。
刚走过一道宫门,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晚棠回头,见是御前太监副总管徐寿小跑着追了上来。
“徐公公?”晚棠停下脚步。
徐寿脸上堆着笑,打了个千儿:
“给贤妃娘娘请安。陛下让奴婢传话给娘娘:陛下说,您身子还未大好,万事以凤体为重,织绣一事,交给下面绣娘尽心去办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过于殚精竭虑。”
晚棠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是,臣妾谢陛下关怀。”
徐寿接着笑道:“陛下还特意吩咐了,今儿御膳房得了江南快马加鞭进贡的时鲜海味,有极肥美的螃蟹和鲥鱼,陛下命他们晚膳时送到长春宫,给娘娘尝尝鲜,补补身子。”
“……臣妾,谢陛下隆恩。”晚棠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再次行礼。
“娘娘慢走。”徐寿躬身退下。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徐寿匆匆回去复命的背影,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朱棣这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王贵妃的“安帝心”之计,真的起了些许效果?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至少,眼前这一关是过了。司织坊的差事可以继续,而且,今晚有螃蟹和鲥鱼吃。
想到那鲜美的滋味,她最近开始恢复强大食欲的胃,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她抬步,继续朝着司织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