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点闷闷不乐,很快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取代。她找出素纸和炭笔(宫中妃嫔有时用来画花样子的),开始对照着书上的图样,一笔一划地临摹、勾勒。从最简单的缠枝莲,到复杂些的宝相花,再到那些寓意吉祥的蝴蝶、蝙蝠、葫芦……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阳光在纸上游移,炭笔摩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和笔下渐渐成型的纹样。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很快记住那些繁复的构图,甚至能看出其中对称、平衡、呼应的设计美感。这大概得益于她现代的服装设计功底,对图形和结构有种天然的敏感。
她开始在自己的衣柜里翻找。那些属于“权贤妃”的、华丽却陌生的衣裳,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空洞的符号,而是一件件可以“阅读”的文本。她拿起一件藕荷色缎面竖领长袄,对着光仔细看袖口的刺绣——哦,是“瓜瓞绵绵”,蝴蝶与瓜果的图案,寓意子孙昌盛。又翻出一件月白百褶裙,裙襕上绣着精致的“海水江崖”纹,间以杂宝,这是只有后妃才能用的“专用纹样”。
每辨识出一种纹样,读懂一种寓意,她心头就多一分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在这浩瀚而森严的宫廷规则中,她终于又摸索到了一点可以理解、可以把握的东西。虽然这点东西,依旧属于“权贤妃”,但至少,是通过她自己的眼睛和手,重新“认识”的。
平静的日子,也并非全然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静姝虽然被晚棠一个眼神就能喝止,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劝谏,但她总有办法,将乾清宫乃至后宫的最新动向,“不经意”地传递到晚棠耳边。
比如,朝鲜又进献了两位贡女,据说姿容出众,能歌善舞。比如,万岁爷近来似乎颇宠幸一位新入宫的选侍,连着三日召幸,赏赐了不少东西。又比如,乾清宫有个掌茶水的宫女,前几夜被留宿了,虽未正式册封,但内廷已有传言,说万岁爷对其颇为满意……
这些消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晚棠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她甚至有点庆幸,朱棣的注意力被新人吸引,她正好乐得清静。至于那些新入宫的朝鲜贡女,她一律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她们递帖子请安、拜见“高位同乡”的请求。王贵妃那边,大约也得了示意,或是本就“懂事妥帖”,顺势免了晚棠的晨昏定省,免得她与这些真正的“同乡”碰面,言多必失,露出马脚。
那些朝鲜贡女们,私下里难免议论,只道这位“权贤妃”出身朝鲜权氏高门,心高气傲,看不上她们这些后来者,不屑与她们往来。渐渐地,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几个朝鲜女子自行聚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游离于后宫主流之外的同乡圈子。
这些,晚棠都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样泾渭分明,再好不过。
只是宫里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长春宫的用度。膳房送来的菜色,依旧精致,挑不出错处,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些明显超出份例的、带着“圣眷”意味的江南时鲜或精巧点心。一切都严格卡在了贤妃的定例之内,甚至某些不易察觉的地方,还透着点克扣——比如炭火的成色似乎差了些,熏笼里的银骨炭换成了普通的红罗炭,烧起来烟稍大;比如份例里的鲜果,个头品相也大不如前。
静姝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尤其在听到乾清宫又赏了哪位新人什么好东西时,那刻意掩饰的焦急与不甘,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但晚棠一个清淡的眼神扫过去,她便立刻低下头,噤若寒蝉,只是那煞白的脸和紧抿的唇,泄露了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马上要过年了,宫里各处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年节供奉、布置宫苑。长春宫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按例,贤妃宫里也该领些额外的绸缎、金锞子、新样宫花之类,用以打赏下人、装点宫室。可内务府那边,似乎总是“忙不过来”,或者说“分派有先后”,长春宫的份例,总是迟迟才到,或是最末一等。
芝兰有些气不过,私下里嘟囔了几句。晚棠听了,只是摇摇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这样很好,”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碎的雪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拿着份例内的东西,做本分的事,很安全。”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没有朱棣的日子,或许清冷,或许被人看低,或许用度上受些委屈,但至少,她的心是属于自己的。不用猜测君心,不用强颜欢笑,不用在深夜惊醒,恐惧于未知的明天。她可以看她的旧书,画她的纹样,在寂静的午后,就着一杯清茶,虚度整个光阴。
她喜欢这样的平静。甚至开始珍惜这样的平静。
她再也不想过那种,每日如履薄冰、心情随着帝王一念之间而大起大落、如同坐过山车般的日子了。
哪怕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孤寂,和一眼望得到头的、漫长的余生。
至少此刻,呼吸是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