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只是好奇燕子会往哪个方向飞,绝无他意!”
“好奇方向?”朱棣踱步到她身前,明黄色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那上面绣着的金色云龙纹,张牙舞爪,刺得她眼睛生疼。“宋人云‘燕子营巢得所依,衔泥辛苦傍人飞。’”他缓缓吟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飞向哪个方向,都得傍人而飞。自由?”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那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压迫:
“自由,是要靠本事的。燕子嗷嗷待哺,尚有爹娘在外为它们辛苦奔走。你呢?你有什么?享着朕给的锦衣玉食,住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不思如何好好侍奉主子,还日日想着那不着边际的自由,羡慕那飞出宫的燕子?你凭什么?”
“燕子嗷嗷待哺,尚有爹娘在外为它们辛苦奔走。你呢?你有什么?”
“享着朕给的锦衣玉食……不思如何好好侍奉主子,还日日想着那不着边际的自由……”
一句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接一根,狠狠楔进晚棠的心口,钉穿她所有试图隐藏的脆弱和不堪。
是啊,我有什么?
那我的爹娘,又去哪里了呢?!
是谁……让我没有爹娘的?!
自由要靠本事……还不能反驳。是啊,我李晓棠,她林晚棠,如今究竟有什么?离开了这朱棣圈养金丝雀的笼子,我还能去哪里安身立命?我有一技之长吗?除了……除了这副皮囊,除了这几个月被徐姑姑、被这皇宫规训出的、伺候人的本事,除了……
除了伺候男人……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她浑身冰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可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我是李晓棠!我读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路,我见过比这广阔得多的世界!我会的东西,你们这里的人听都没听过!我懂的那些道理,你们想都想不明白!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腥甜的铁锈味。
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她那些“本事”,那些“学识”,那些属于现代灵魂的骄傲和依凭,全都变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最可笑的笑话。她甚至不敢宣之于口,因为那只会让她被当作疯子,被绑上火刑柱。
她有什么?她一无所有。
她伏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勉强抑制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的、想要放声大哭或者疯狂大笑的冲动。直到那明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彻底消失,沉稳的脚步声也远去无踪,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空空如也的泥巢,孤零零地悬挂在檐角阴影里,像一只沉默的、嘲讽的眼睛。
这就是老和尚说的,“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的檐下燕雀吗?
还是要……傍人而活。
真……耻辱啊。
自那日之后,御前侍奉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朱棣不再看她。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不再“看见”她。她递茶,他接过,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像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她研磨,他提笔批红,墨香氤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她站立的那一方空间,只是空气。
彻骨的冷。比最初的畏惧更甚,这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彻底剥离存在的寒意。
徐姑姑私下里拉着她,皱纹里都堆满了忧心:“我的姑娘,你得想法子,不能让陛下一直这么晾着你呀!哪怕……哪怕是无人的时候,递个眼神,软着声儿说句话,示个好,服个软……男人嘛,总是心软的,看你楚楚可怜的,哪能真一直硬着心肠?”
她心口堵着的那口气,那口被“傍人而活”、“伺候男人”、“你有什么”钉出来的、混杂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气,死死地梗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每一次想起朱棣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就浑身发冷,又火烧火燎。
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于是,她更沉默,也更“规矩”了。奉茶时,她目不斜视,将茶盏稳稳放在御案上固定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最精密的木偶。研磨时,她盯着那方端砚,看着墨锭一圈圈划过,磨出浓稠均匀的墨汁,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空白。
十日后,一道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后宫漾开细密的、意味不明的涟漪。
朝鲜进贡的贡女到了。其中一位姓权的,据说其父是朝鲜国内举足轻重的重臣,是这批贡女中身份最高贵的。而她入宫第一夜,便被朱棣召幸。翌日,旨意下达,直接封了权贤妃。
贤妃。四妃之一,位份仅在皇后、贵妃之下。朝鲜贡女初封便是贤妃,这在大明后宫里,是独一份的恩宠。
紧接着,是第二夜,第三夜。乾清宫的灯火,连续三晚为这位权贤妃而明。
圣眷之浓,举世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