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点点头,任由徐姑姑扶着,回到偏殿。
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徐姑姑伺候着用了晚膳,便着人抬了热水进来,伺候晚棠沐浴、更衣。
晚棠看着镜中披散着长发、只着中衣的自己,又看看那张铺着明黄锦被的龙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
昨夜在鸡鸣寺禅房那片刻的、近乎温情的假象,终究是有目的的。他带她出宫,听经,用素斋,说些旧事……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恩宠”。
而恩宠,总是要收回代价的。
只是膝盖还肿着,跪不得。徐姑姑说,陛下特地吩咐了,让姑娘在床上歇着等。
晚棠怔了怔,没说什么,顺从地上了床。
锦被柔软,带着龙涎香浅淡的气息。她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等。
等那个男人,来收他的“账”。
烛火静静地燃着,更漏滴答。外头隐约传来太监宫女走动的细碎声响,又渐渐平息。
夜很深了。
晚棠等得有些困,眼皮开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想,今日在鸡鸣寺耽搁了一日,折子怕是堆成了山。他此刻,定然还在西暖阁里,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拧着眉头,朱笔御批。
像个……春游回来,不得不赶作业的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晚棠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
晚棠的笑声戛然而止,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坐直,瞪大了眼睛看向帐外——
朱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常服,大约是刚议完事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幽幽的,看着她。
“奴婢……”晚棠慌忙要下床行礼,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
朱棣已大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别动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还没好全。”
说着,他掀开被子,看了看她仍有些红肿的膝盖,没说什么,只用那带着薄茧的、滚烫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晚棠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那熟悉的、带着压迫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排斥,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战栗。
朱棣似有察觉。
他收回了手,没再碰她,只淡淡说了句:“乏了,睡吧。”
然后,他竟真的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了外袍,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晚棠愣住了。
她僵在原地,看着身侧已经阖上眼睛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碰她?
就这样……睡了?
一连几日,夜夜惊梦,她几乎不敢闭眼。可此刻,躺在这张龙床上,躺在这个男人身边,被那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包围着……
一股沉重的、无法抗拒的倦意,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前,晚棠最后一个念头是:怎么会……这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