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抽噎。
晚棠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纸,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脆弱,她不敢太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晚棠蜷缩在软塌上,将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父亲的绝笔,徐姑姑的话,玉簪的惨叫,朱棣冰冷的眼神,姚广孝玄之又玄的偈语……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
恐惧依然在,困惑依然在,回家的路依然渺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底那杆几乎要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秤,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父亲让她“筋骨莫折”,徐姑姑说“只要这杆秤在”。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该如何与朱棣那可怕的“同心”要求周旋,不知道姚广孝所谓的“时机”究竟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垮掉。为了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可能已经团圆的“林晚棠”一家,为了徐姑姑那番冒着风险的点拨,也为了……她自己。那个来自六百年后,名叫“林晚棠”,不甘心就此湮灭的灵魂。
她得活下去,清醒地,带着“筋骨”地活下去。
……
第三日,徐姑姑照例来侍膳。晚棠的气色依旧不好,但眼神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用膳毕,徐姑姑没有立刻让人撤下,而是示意宫人退到外间,她自己则俯身,凑到晚棠耳边,用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姑娘,万岁爷明日要去鸡鸣寺听国师讲禅。听闻姑娘近日身子大好了,只是夜里仍有些梦魇惊悸,陛下便说,山寺清净,或可安神,想带姑娘一同前去,是否愿意?”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即将可能见到姚广孝、当面问个清楚的急切欢喜,也是对朱棣此举用意的惊疑不定。
他竟然会主动提出带她去?甚至还用了“想带姑娘一同前去,是否愿意”这样近乎征询的语气?他知道她夜夜梦魇?是徐姑姑汇报的,还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徐姑姑究竟还说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徐姑姑,目光里带着探究。
徐姑姑微微垂下了头,姿态恭敬,声音平稳无波:“姑娘,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奴婢心里有数。姑娘病了这大半月,陛下虽然面上不显,心里是着紧的。姑娘每日用了什么,进了多少,夜里睡得可安稳,有无惊梦,奴婢都需要据实禀报。另则,人有心愿是好事,去山寺听禅静心也是好事,将姑娘的难处与好转报与陛下知晓,更是奴婢的本分。陛下既问了,姑娘可愿意随驾?”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朱棣为何知道她梦魇,又点明了朱棣的“着紧”与“恩典”,还将“是否愿意”这个看似给予选择的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回来——陛下金口已开,问你是恩典,但你真的有选择“不愿意”的余地吗?
晚棠听懂了徐姑姑的言下之意,也听懂了这“恩典”背后无形的绳索。她沉默了片刻,胸中百味杂陈。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有劳姑姑回禀,奴婢……愿意。”
她必须去。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回家的“时机”,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闯一闯。
徐姑姑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姑娘好生准备,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山间风大,多穿些。”说罢,便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拢。
晚棠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父亲绝笔上“筋骨莫折”四个字,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明日,鸡鸣寺。
姚广孝,你最好能给我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时机”,关于“归去”,关于我为何来此,又该如何存身的答案。
晚棠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