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却像是虚脱了一般,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低声喃喃:“有反应了……有反应了就好……吓死老衲了……仙使交代的这差事,可真不是人干的……哦不对,不是和尚干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符重新折好,塞回旧荷包,又藏回柜子最底层,用杂物盖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他才抚了抚胸口,定了定神,努力将脸上那副“神棍忽悠”和“苦命打工人”混合的复杂表情收起来,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悲天悯人、高深莫测的“得道高僧”脸。
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眼底残留的心有余悸,到底泄露了几分底细。
……
乾清宫。
朱棣刚迈入宫门,徐姑姑便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陛下,林姑娘……醒了。”
朱棣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异。醒了?这么巧?他刚从鸡鸣寺回来,她就醒了?
姚广孝那老和尚……还真有点鬼门道?莫非真能通神明?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转,又被按下。他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脚下方向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西暖阁的偏殿。
偏殿内,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晚棠背对他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睁着眼,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对徐姑姑的轻声询问、对宫人端来的清粥小菜,都毫无反应,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徐姑姑见朱棣进来,忙要上前唤晚棠,却被朱棣抬手制止了。
他想到了姚广孝那句“暖玉需小心呵护,硬凿只会粉身碎骨”。
朱棣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他对紧跟出来的徐姑姑低声交代,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
“每日让太医院派人来请脉,仔细些。”
“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东西,换着花样做。若有松江府籍贯、或是在松江府待过的厨子,找来,做些她家乡的、民间常吃的食物,或许能开胃些。”
“玉簪之事,”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提醒下面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再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
“最近不用她到御前伺候,好生将养。务必要把她养好。”
徐姑姑一一应下,心头微松,看来陛下……还是在意这姑娘的。
朱棣又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亦失哈:“亦失哈。”
“奴婢在。”
“你带人去文书库,把她父亲林文正生前的亲笔奏表找出来。他官阶不高,当是没什么折子能直接呈到御前的。查一查前些年松江府、或是管辖松江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送来的请安折、贺表一类,仔细翻找,或许有他附议或誊写的笔迹。找到了,拿来给朕看。”
亦失哈躬身:“是,奴婢这就去办。”
朱棣沉吟片刻,又道:“之前锦衣卫呈过她的家世材料,朕看了,无甚特别。她母亲沈氏已身故,是罪籍没入的官奴。你……令人再去细查查,沿着当初她母亲没入官奴的线索,看看还有没有遗物旧人留存。”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萧疏的庭院,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乱:
“罢了,也别找了。人已作古,找到些旧物,也不过是徒增伤感。先照看她将养好身子要紧。”
他收回目光,看向徐姑姑和亦失哈,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冷威仪,语气也重了几分:“仔细伺候着。朕不准她出一点事。否则,唯你们是问。”
说完,不再看二人反应,转身,大步踏出殿门,径直往前殿议事的方向去了。背影挺拔,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一番细致的嘱咐,不过是帝王随口一提的寻常小事。
亦失哈不敢怠慢,躬身应“是”,立刻转身去安排查找林文正笔迹和调查沈氏旧事——尽管陛下最后说“罢了”,但前面既然交代了,该查的还是要查,查到了报不报、如何报,再作计较。这是御前当差的本分。
徐姑姑却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着朱棣离去的方向,又回头,透过珠帘,看向内室炕上那个依旧一动不动、仿佛魂魄还未归来的单薄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有怜惜,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缓缓流动。
她怔怔地站了许久,久到有小宫女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是否要传膳,她才猛地回过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日沉稳持重的模样,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深深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