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觉得朕残暴,是么?”
这句话,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晚棠的心脏。
晚棠浑身剧颤,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残暴”这两个字,是悬在君王头顶最锋利的剑,无人敢碰。这个罪名扣下来,她今日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是奴婢糊涂!是奴婢失言!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因奴婢而起,牵连甚广,心下惶恐不安,绝无质疑陛下之意!陛下!求陛下开恩!饶了他们吧!都是奴婢的错!”
她语无伦次,恐惧已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她知道自己的求情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可她控制不住。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因为她一滴泪而即将消失的活生生的人……
“你既知错,”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又这么喜欢跪,”
他顿了顿,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就给朕跪在此处,好好想想,错在何处,又该如何改过。”
晚棠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眼,只看到那明黄色的袍角。
“徐氏。”朱棣已转身,向暖阁外走去,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踏在金砖上,也踏在晚棠濒临崩溃的心上。就在他即将踏出暖阁门槛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晚棠单薄的背影上,对仍跪在一旁的徐姑姑淡声道:
“既是反省,便不必穿得太暖。梅花香自苦寒来。让她也仔细品品,这‘苦寒’二字,究竟是何滋味。”
徐姑姑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深深俯首:“……奴婢遵旨。”
朱棣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暖阁外的长廊尽头。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晚棠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徐姑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晚棠身边,低头看着仍伏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林姑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意味,“陛下的旨意,您也听到了。别让奴婢……难做。”
晚棠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唇瓣不住地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额头上磕出的青紫,狼狈不堪。
徐姑姑不再看她,只是对门外侍立的小火者使了个眼色。小火者默默进来,动作迅速而沉默地,将暖阁内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逐一端了出去。
带着暖意的炭火气息迅速消散,初冬的寒意,从门窗缝隙、从刚刚开启又合上的门口,肆无忌惮地涌入。敞开的窗外,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卷起案几上的纸张,也吹透了晚棠身上单薄的宫女冬衣。
徐姑姑走到晚棠面前,弯下腰,伸出手,开始解她最外面那件厚实的棉比甲。
晚棠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被徐姑姑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按住。
一件,又一件。
厚重的棉比甲被脱下,接着是夹袄,然后是外衫……最后,只剩下最里面一层单薄的素色中衣。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刺透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作响。
徐姑姑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叹息。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退出了西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
偌大的西暖阁,此刻空旷、寒冷、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像困兽的呜咽。
晚棠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迅速带走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她抱着双臂,蜷缩起身体,却丝毫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冷。
她看着不远处御案上,那张写着鲜红“殺”字的宣纸,看着自己未写完的“零落成泥碾作尘”,看着窗外在寒风中颤抖的、即将绽放的梅枝……
香自苦寒来。
原来这“苦寒”,是剥去所有温暖和遮蔽,将人赤条条扔进冰窟里,看着血肉一点点凝结,听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滋味。
她跪在那里,在越来越刺骨的寒冷中,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寂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帝王的恩宠,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而帝王的怒意,则是能将人从血肉到灵魂,都彻底冻结、碾碎的,极北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