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盯着那个猩红的“殺”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红色如此刺眼,带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继续写。”朱棣已转身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本奏疏,语气淡得如同吩咐她再沏一盏茶。
晚棠的手指僵在笔杆上,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她看着那个朱红的“殺”字,又看看自己未写完的诗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一点红墨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朱棣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奏疏上那一个个该杀该罚的名字上,唤了一声:
“徐氏。”
一直静立在帘外的徐姑姑立刻躬身进来,无声地跪下:“奴婢在。”
“去,”朱棣的视线扫过奏疏末尾几个“附议”“恳请宽宥”的署名,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仿佛处理这些后宫琐事,也成了那令他烦躁的朝政的一部分,
“把让她掉眼泪的人,给朕找出来。”
晚棠猛地抬头,看向朱棣。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冗务时的不耐。
可晚棠的脑海里,却轰然炸开。玉簪的脸——那双充满血丝、写满嫉恨的眼睛,那苍白疲惫的面容,还有她被拖走掌嘴时不甘的嘶喊,清晰得可怕。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又猛地看向纸上那个猩红的“殺”字,手脚瞬间软得没了半分力气,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她用力抓住桌沿,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
只是一滴泪而已……只是因为原主的记忆翻涌,只是一时没能忍住……怎么会……
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徐姑姑领命退下,身影消失在帘外,只觉得那帘子仿佛一道生死之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暖阁里只剩下朱棣翻动奏疏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越来越急促、几乎无法抑制的心跳声。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盯着纸上那刺目的红字,感觉自己的魂魄正一点点从躯壳里飘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已有一世那么长。
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两名身材高大的小火者,押着一个人进来,重重掼在地上。
是玉簪。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掴红痕,纵横交错,看起来比早晨更加狼狈凄惨。此刻吓得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一见到御座上的朱棣,更是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直。
徐姑姑垂手立在她身侧,用那惯常的、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将早晨发生在配殿里,玉簪如何出言不逊、辱骂晚棠及其家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砸在晚棠心上,也砸在玉簪已然崩溃的神经上。
朱棣一直垂眸看着奏疏,直到徐姑姑复述到“人尽可夫”四个字时,他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几近于无,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玉簪头顶。
玉簪猛地一颤,不顾一切地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林姑娘!林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与奴婢计较!奴婢愿再多挨巴掌!挨多少都行!只要您解气!饶奴婢一命!饶奴婢一命吧!奴婢当牛做马报答您!奴婢……奴婢做了鬼都报答您啊!!”
她哭喊得撕心裂肺,最后那句“做了鬼都报答您”,声音尖利扭曲,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毒,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晚棠的耳膜。
徐姑姑眉头微蹙,立刻对旁边的小火者使了个眼色。小火者会意,上前再次粗暴地堵住了玉簪的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晚棠看着地上那个被堵着嘴、仍徒劳挣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女子,看着她那双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只剩一片死灰的眼睛,只觉得手臂发麻,心跳完全失了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求情?阻止?
可她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纸上那个血红的“殺”字,又看看御座上那个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杂务的男人。
帝王的决断,已经随着那个字落下。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岂会为了她一个小小宫女的感受,朝令夕改?
就在这时,朱棣轻轻放下了朱笔,拿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眼也未抬,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杖毙。”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端走”、“撤下”。
玉簪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随即,她像一滩烂泥般,被两名小火者利落地拖了起来,迅速向外拖去。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晚棠,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哀求,有不解,最后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