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慎言!”徐姑姑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但怒火中烧、疲惫至极的玉簪哪里还听得进去?她积攒了一夜的屈辱、长久以来的嫉恨、以及因晚棠“特殊待遇”而额外增加的劳碌辛苦,此刻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倾泻而出:
“慎言?我偏要说!她林晚棠是个什么东西?罪臣之女!抄家灭门剩下来的!她自己那娘,那些姐妹,如今还不知道被发卖到哪个腌臜地方,人尽可夫呢!不过仗着有几分颜色,在万岁爷跟前卖弄,得了两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狂什么狂?这宫里头,花无百日红!等过些日子新鲜劲儿过了,失了宠,我看她还拿什么摆这副主子派头!到时候,怕是连我们这些‘奴才玩意儿’都不如!”
“放肆!”徐姑姑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按宫规,掌嘴二十,罚跪两个时辰!”
几个粗使宫女立刻上前,扭住还在挣扎叫骂的玉簪。
“徐姑姑你就是偏心!凭什么!她一天天什么重活都不用干,就在万岁爷跟前晃悠!排班也紧着她方便的时候来调!我们几个都多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挑!凭什么!就凭她会爬吗?!”玉簪被拖拽着往外,头发散乱,犹自不甘地嘶喊,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偷偷觑着晚棠的脸色。
晚棠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玉簪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最深的伤疤上。罪臣之女……娘亲……姐妹……发卖……人尽可夫……
每一个字,都带着原主林晚棠记忆里最血腥、最不堪的画面,汹涌地冲击着她。属于肉身原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屈辱和痛苦的记忆,那些她母亲被官兵拖出去的惨叫声,与她自己作为现代灵魂的震惊、愤怒与悲哀,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崩溃。
就在玉簪即将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晚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平静,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殿内:
“我们同为女子,也都有娘亲姐妹,何苦说这样戳人心肺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宫女,最后落在脸色僵硬的周嬷嬷脸上,一字一句道:
“这宫墙之内,皇城之中,谁又真的比谁尊贵多少?我林晚棠,今日站在这里,与在座各位一样,是宫女,是奴婢。今日之事,原是误会。日后领取用度,实不必再等我,按规矩行事即可,莫要让我难做。”
她这话,是说给周嬷嬷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她必须立刻、明确地划清界限,将自己从那个被架起来的、虚假的“半个主子”位置上拉下来。玉簪的爆发是极端,但这背后代表的、无声的嫉恨与不满,才是真正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周嬷嬷老脸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连声道:“姑娘说得是,是老身安排不周,让姑娘为难了。以后定按规矩来,按规矩来。”
晚棠不再多言,随手从旁边堆放整齐的冬衣中拿了一套看起来最普通、颜色最暗沉的,又按份例取了头油和两朵素净的绢花,对徐姑姑和周嬷嬷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眼底涌上的酸热。她一路疾行回到偏殿自己那方小小的住处,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让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
不能哭,林晚棠,这个地方哭不得,眼泪是软弱的标志,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她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可是,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那些关于家族倾覆、女眷被如货物般驱赶发卖的惨状,母亲绝望的面容……混杂着玉簪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翻滚、撕裂。
这具身体的原主林晚棠,你别哭,不是那样的!你娘亲,不是那样的!她只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既是安慰那个可能早已消逝的灵魂,也是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委屈、愤怒、恐惧、还有深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声。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晚棠浑身一僵,猛地止住哭泣,慌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
门外传来小火者恭敬而平稳的声音:“林姑娘,万岁爷下朝了,此刻在西暖阁书房,唤您过去伴驾,伺候笔墨。”
晚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知道了,这就来。”
她迅速起身,走到角落的铜盆前,用冰冷的残水扑了扑脸,拭去泪痕。对着模糊的铜镜,她看到自己眼眶微红,但已看不出大哭过的痕迹。她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从妆匣里拿出一小盒口脂,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在唇上,晕开一丝血色。
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调整出的、柔顺的弧度。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惊惶过后的疲惫与空洞。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和发髻,确认无误后,拉开房门。
门外,小火者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走吧。”晚棠轻声说,迈步走了出去,背脊挺直,步履平稳,朝着西暖阁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寒风掠过宫道,卷起她暗沉冬衣的衣角。方才那场短暂的崩溃,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咸涩的泪水,那锥心的刺痛,那无边的寒意,都已深深渗入骨髓,化作这深宫行走时,每一步都不得不更小心、更挺直、也更冰冷的姿态。
西暖阁的书房里,朱棣正批阅着奏章。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他听到门外细微的动静,并未抬头,只笔下不停,淡淡吩咐:
“进来。”
晚棠垂首敛目,迈过门槛,走到御案一侧,熟练地研墨、铺纸,动作轻缓,姿态柔顺。仿佛方才那个在偏殿角落里无声痛哭的女子,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