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乾清宫的冰盆也驱不散那份沉滞的闷热。晚棠独居的那间小小偏殿,更是闷得如同蒸笼。她蜷在竹席上,薄薄的夏被紧紧裹着腹部,冷汗却依旧一层层地冒。每月这几日的坠痛,像是小腹里藏了把生锈的钝刀,来回绞磨,让她意识昏沉,却无法真正入睡。她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这里是乾清宫的范围内,一丝动静都可能被放大。
她模糊地想,幸好这几日告了假,不必在御前强撑。徐姑姑体谅,会悄悄递来热水布囊,已是难得的恩惠。疼痛中,时间粘稠地流淌。
与此同时,东暖阁内,朱棣已就寝。白日的燥热与堆积的政务,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心事,化作纠缠的梦魇。梦中,父皇朱元璋的面容模糊不清,威压却如山般沉重,厉声斥责着什么。
而他的妙云,他端庄温婉的皇后,跪在父皇面前,背影单薄,沉默不语,任凭那雷霆之怒倾泻在她身上……他想上前,脚下却如陷泥沼,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妙云——!”
一声压抑的低吼,朱棣猛地从榻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帐幔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的、下半夜的天光。梦中的惊悸与沉痛尚未褪去,空荡的龙床,寂静的宫殿,更衬得那份余悸冰冷刺骨。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
空的。
他指尖一顿,才恍然记起,这几日,她似乎不在脚踏上守夜。是了,她告了假,说是“身上不适”。他白日并未在意,此刻被噩梦惊醒,心头燥郁未散,那股熟悉的、能让他迅速平静下来的、带着淡淡皂角清苦的安稳气息,却不在触手可及之处。
这认知让他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更深的烦乱。像惯用的、最趁手的武器不在身边,又像习惯了某种背景音,一旦消失,寂静便变得格外难熬。
“来人。”他开口,声音带着梦魇惊醒后的沙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值夜的太监立刻趋近,隔着帐幔低声应:“万岁爷?”
“晚棠呢?”他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沉冷。
“回万岁爷,晚棠姑娘告假,在偏殿歇着。”太监答得小心翼翼。
“叫她来。”命令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太监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晚棠疼得昏昏沉沉,几乎要晕睡过去时,急促却极轻的敲门声将她惊醒。门外是徐姑姑压得极低、带着焦急的声音:“晚棠,快醒醒!万岁爷传你,立刻!”
晚棠浑身一激灵,寒意瞬间盖过了腹部的灼痛。这么晚了?噩梦?她脑海中闪过上次他惊醒的模样。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强撑着坐起,腹部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她胡乱抓起一件外衫裹住自己,也顾不得仪容,跌跌撞撞地跟着来传话的小太监,几乎是半拖半挪地往东暖阁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腹内尖锐的疼痛,她咬紧牙关,将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踏进东暖阁,明黄的帐幔低垂。她跪在脚踏边,声音因疼痛和虚弱而发颤:“奴婢……晚棠,奉召……”
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朱棣坐在榻边,只着明黄绫缎中衣,额发微湿,眼神是梦魇后未褪尽的沉郁与锐利,直直射向她。
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他眉头狠狠一蹙。
眼前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是失血的灰白,被她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齿印。鬓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她跪在那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像是在竭力支撑不让自己倒下。那双总是低垂着、或带着谨慎观察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汽,涣散而脆弱。
这模样……
电光石火间,另一张同样因疼痛而苍白脆弱的脸,猛地撞入朱棣脑海——是妙云,是很多年前,燕王府里,因为月信腹痛而蜷在床榻里侧,背对着他默默流泪,却倔强地不肯让他看见的徐妙云。那时他年轻,不懂,甚至笑过她娇气……
回忆与现实重叠,只是一瞬。他不需要问,眼前这宫女狼狈痛苦的模样,已说明一切。他见过妙云痛极时的模样,只是那时,他不懂,或者说,不屑于去懂。
“上来。”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晚棠惊愕地抬眼,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