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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墨痕染(第2页)

这一日午后,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墙。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晚棠正跪坐在小案后,小心翼翼地抄写一段关于“吏治清浊乃国本所系”的论述。朱棣则坐在御案后,对着一份奏疏,眉头微锁。

阁内静悄悄的,只有晚棠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就在晚棠写到“贪墨之吏,如硕鼠蠹国,不可不除”一句时,暖阁门外传来內侍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急促的声音:“陛下,兵部呈进,大同镇八百里加急军报。”

朱棣从奏疏上抬起头,脸上那点专注于政务的凝神瞬间被冷肃取代。

“呈。”

一名身着戎装、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了进来,甲叶在寂静中发出冰冷轻响。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一个封着火漆的铜筒。朱棣接过,验看火漆无误,拧开,抽出一卷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纸张。

他展开军报,目光迅速扫过。暖阁里静得可怕,连炭火爆裂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信使略显粗重的呼吸。晚棠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连笔都忘了放下,僵坐在那里。

朱棣看得很专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凛冽,带着漠北风沙与铁锈血腥的味道,瞬间充斥了这温暖的阁子。

片刻,他放下军报,指尖在光润的紫檀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传朕口谕。”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俘虏的鞑靼头目,拣选五十人。就在大同城外,择高阜处,筑京观。要筑得高,筑得显,让所有往来关塞的胡虏都能看见,犯我大明疆界者,是何下场。”

京观!

晚棠捏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她曾在那些枯燥的史书抄写中见过这个词,那是将敌军尸骸堆积封土,以炫耀武功、震慑敌胆的酷烈方式。五十个活生生的人……

“其余俘虏,”朱棣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处理一件最平常的公务,“精壮者,编入营中为奴,押送开平卫修筑边墙。至于缴获的妇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也似乎根本无需斟酌。

“女子,按旧例,悉数赏赐此番有功将士。充为营妓,或分赏为奴,兵部与大同镇守太监会同处置,具册上奏。”

“末将遵旨!”信使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对这道命令的绝对服从。他起身,倒退着迅速离去,甲叶摩擦声再次响起,又迅速消失在门外。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可晚棠却觉得,那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意,早已渗入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握着笔的手僵硬无比,方才抄写的“贪墨之吏”如何写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那句平静到冷酷的“女子,悉数赏赐此番有功将士……充为营妓,或分赏为奴”。

那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道简单的命令。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女儿,是姐妹,是母亲。在战火中失去了一切,然后像牲畜、像货物一样,被“赏赐”出去,充作营妓供人淫乐,或是为奴为婢,命运彻底沉入泥淖。她们的悲欢,生死,尊严,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被彻底决定,碾为齑粉。

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女子……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恶心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直面朱棣的威压,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和绝望。那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对整个女性群体如同草芥浮萍般命运的清醒认知。在这里,在绝对的权力和暴力面前,她们不是“人”,是资源,是战利品,是可以被随意分配、赠送、处置的物件。

朱棣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随手将那份军报丢在御案一角,与那些关于漕粮、刑名、官员任免的奏疏堆在一起。然后,他取过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仔细,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数十条人命和更多妇孺的悲惨命运,只是拂去了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晚棠惨白如纸、几乎失去血色的脸上,和她面前那张只写了一半、墨迹已干的宣纸上。她的笔还悬在半空,一滴饱满的墨汁,正颤巍巍地凝聚在笔尖,要落未落。

“怎么停了?”他问,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方才被打断思路的不悦,“继续抄。‘贪墨之吏,如硕鼠蠹国’下一句是什么?”

晚棠猛地回过神,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杀戮后的兴奋,也没有处置人命后的波澜,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平静。仿佛筑京观、赏赐妇孺,与他每日批阅的无数奏疏一样,只是帝国机器运转中,寻常的一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石堵住,火辣辣地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滴悬了许久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恰好落在“国”字上,迅速晕开一团浓黑丑陋的墨渍。

像血,污了“国”字,也污了她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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