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不得不睁开眼,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水汽,下意识地,忘了所有规矩,直直望向俯身看着她的帝王。
朱棣背对着寝殿内长明的微弱烛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就在她看过来的一刹那,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换上了一片冰冷的阴鸷,声音也压低了,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朕最恨……假意欺瞒朕之人。”
晚棠如坠冰窟,瞬间彻底清醒,连滚带爬地从脚踏上下来,伏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听得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巨大而空洞。
“起来吧。”良久,朱棣的声音重新响起,似乎又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大半夜的,不想说打打杀杀的事。”
晚棠颤抖着,不敢动。
“起来。”语气加重了些。
晚棠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垂着头站着,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只想听听真话。”朱棣已经坐回了床沿,随意披着外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说点不骗朕的话。”
真话?什么才是真话?晚棠大脑一片空白,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在极度的紧张和混沌中,一个最本能、最原始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奴婢……很困。”
“什么?”朱棣似乎没听清。
话已出口,晚棠反而破罐子破摔,抬起迷茫的、还带着睡意的眼,小声地、无比真诚地重复:“奴婢想睡觉……这是真的。如果能……能给我一碗热汤面,然后睡觉,就更好了。”
死寂。
然后,是男人低沉的笑声。起初是闷在胸腔里,接着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开怀的大笑,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驱散了不少沉郁之气。
朱棣笑得眼角都出现了细纹,他扬声对外面道,“亦失哈!去御膳房,下一碗面来!要快!”
面很快端来了。是御膳房紧急制作的,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面,上面铺着御膳精华,汤汁浓郁。
朱棣示意内侍将面放在小几上,然后对呆若木鸡的晚棠抬了抬下巴:“吃。”
“陛、陛下……这是御膳,奴婢不敢……”晚棠又要跪下。
“朕命令你,吃。不要废话。”朱棣语气不容置疑。
晚棠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了。面条劲道爽滑,汤鲜味美,带着她从未尝过的复杂而醇厚的香气,微微的辛辣感打开味蕾,温暖直达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再一口……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好吃吗?”朱棣看着她狼吞虎咽又努力保持仪态的样子,问。
“嗯!好吃!”晚棠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声音有些含糊,“奴婢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面。”
“这是朕家乡的口味。”朱棣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些,“凤阳一带,喜食重口,咸鲜香辣,才觉痛快。”他顿了顿,问,“你家乡是哪里?”
晚棠咽下口中的食物,思绪被带回了遥远的、属于“原主”林晚棠也是她自己李晓棠的记忆,也带回了她前世关于江南的模糊印象:“奴婢家乡是松江府的。我们那里……吃黄鱼面。用黄鱼熬的汤,雪白得像牛奶,有时还有细细的笋丝和雪菜,味道是鲜甜的,很清淡,但很鲜很鲜……”
她一边小口吃着这碗“御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那些独属于记忆深处的味道。她不太会描述,有时词不达意,但那份单纯的怀念和生动的细节,却自然而然流淌出来。
朱棣没有插话,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似乎不那么冷硬了。他偶尔会在关键处问一句:“黄鱼?多大?”“熏鱼如何做法?”“雪菜是何物?”
没有什么目的,也无关朝政天下。他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他不想再思考阴谋、权衡、杀戮和身后的骂名。此刻,他只是想听一个毫无威胁、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的小女孩,说一些最平常、最烟火气的话。关于食物,关于家乡,关于她记忆中那些微小的、温暖的碎片。
看着她吃得鼻尖冒汗,听着她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描述,朱棣忽然觉得,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从这一天起,乾清宫的深夜,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永乐皇帝朱棣,开始习惯在批阅奏折疲惫不堪、或是被梦魇惊醒无法入眠时,让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在帐下守夜。看着她抱着软枕,蜷在脚踏上,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宁静柔和的轮廓。那一刻,杀伐决断的帝王,暴戾阴郁的君王,仿佛都能从这张恬静的睡颜里,偷得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这安宁如月光,清冷,短暂,却真实地照亮了他深不见底的漫漫长夜中的一隅。